就在祝家莊內鼓樂喧天之時。
東京汴梁皇城之內,殿帥府太尉高俅正於府中寢歇,忽有宮內兩個小黃門齎著御前密旨叩門而入,稱官家深夜召見,即刻入宮,不得遲延。高俅不敢有絲毫怠慢,慌忙起身換了朝服冠帶,隨著小黃門往大內而來。
一路上,高俅肚裡暗忖:俺自蒙官家恩寵入仕以來,時常召俺入宮議事,卻從不曾有這三更半夜傳召的道理。莫不是出了甚麼緊急軍國大事?還是為了哪件事?心裡七上八下,腳下卻不敢怠慢,加快了步伐,隨著小黃門穿宮過院,往內廷而來。
走了半晌,高俅見這條路並非往官家日常夜間安寢的福寧殿去,心下愈疑,連忙拉住前頭的小黃門,低聲問道:“小公公,這不是去福寧殿的路,不知今日官家在何處召見咱家?”
那小黃門回過頭,堆起一臉笑躬身道:“高太尉休慌,官家如今在睿思殿坐地,專等太尉入見。太尉只顧隨咱家來便是,休得多問。”
高俅聽了,肚裡越發起疑。這睿思殿原是神宗皇帝所造,歷來是大宋官家日常講禮、進膳、看閱章奏的去處,雖也有休憩的閣子,卻從不曾在深夜在此見臣。今日官家不在福寧殿寢宮安歇,反到這理政的殿宇裡來,必有十分蹊蹺。肚裡雖疑,卻不敢再問,只得低了頭,隨著小黃門往裡走。
不多時,己到睿思殿門外。殿門外宿衛的內侍見高俅到來,連忙轉身入內稟報。片刻之間,便出來傳旨道:“官家有旨,宣高太尉入內。”
高俅連忙整了整衣冠,斂了神色,邁著碎步走進殿內。只見徽宗天子趙佶正坐在殿中御榻之上,眉峰緊鎖,面帶怒容,眼底全是倦意。高俅慌忙揚塵舞蹈,高呼萬歲,叩首道:“臣高俅,恭請聖安。不知官家深夜召臣入宮,有何聖諭?”
聽得高俅的聲音,徽宗方回過神來,擺了擺手,木然道:“卿平身罷。深夜召卿前來,有勞卿了。左右,與高太尉看座、賜茶。”
高俅見徽宗形容憔悴,聖容不豫,心裡先自一顫,連忙謝了座,卻不敢坐,搶步上前從內侍手裡接過茶盞,雙手捧到徽宗面前,躬身道:“臣何累之有?蒙官家召問,便是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只是官家龍體為重,怎生深夜不御寢宮,反在此處勞神?見官家這般模樣,臣寸心如割。不知官家因甚事動怒?倘有可分憂之處,臣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徽宗嘆了口氣,先揮了揮手,喝退了殿內一眾宮女、內侍、殿侍,首待殿內只剩他君臣二人,方才壓低了聲音道:“愛卿,你可知朕為何在此處召你?”
高俅躬身道:“臣乃官家心腹,官家但有差遣,水火不辭,實不知聖意所在。只猜深夜召臣,必有軍國重事商議。”
聽了高俅這番奉承話,徽宗心裡稍安,點了點頭道:“難得卿有這片忠心,朕甚是欣慰。實不相瞞,今夜本該是慕容貴妃侍寢,你也知道,她哥哥慕容彥達,前番被梁山泊那夥反賊破了青州,害了性命。自那以後,貴妃每日在朕面前啼哭,要朕與她哥哥報仇,今日更是鬧得朕寢食難安,沒奈何,只得躲到這睿思殿來,召你商議。”
高俅聽了這話,肚裡暗道:果然不出俺所料,又是為梁山泊這夥賊寇的事!
原來高俅來時,心裡早己有了七八分計較。大宋朝堂之上,最是沸沸揚揚的事,便是梁山泊趙復一夥破了鄆州、青州,殺了朝廷命官的勾當。
如今這大宋官場,早己是朽壞不堪。河北田虎、淮西王慶聚眾造反,佔了州府,沿路州縣官員,竟多有與他暗通款曲者:或是出資求他破了政敵的城池,或是與他私通買賣,從中漁利。那些官兒早己把 “為國為民” 西個字丟到了東洋大海,只知搜刮百姓,中飽私囊。在他們眼裡,官也好,匪也罷,只要能一同斂財,一同壓榨底層百姓,便沒甚分別。
偏這梁山泊趙復一夥,行事全然不同。他不與官府通同作弊,不與官員分肥,反倒專一殺官劫庫,替天行道,但凡貪官汙吏,一概不留。那些官兒,錢財沒了還能從百姓身上再刮,性命沒了便萬事皆休,因此滿朝文武提起梁山泊,個個咬牙切齒,都要除了這夥心腹大患 —— 這大宋天下,容不得這等敢向仕宦階層下手的勢力。
只是若在別的朝代,見這夥賊寇如此猖獗,早己發大兵征剿。偏是大宋百年以來重文輕武,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禁軍早己廢弛,全無戰力。朝堂之上新黨舊黨互相傾軋,一個征剿梁山泊的事宜,你推我阻,議論了月餘,也沒定下個章程。便是人人都知這夥賊寇是取自己性命的對頭,卻也怕自己出力反倒讓政敵得了便宜,寧肯遷延觀望,也不肯鬆口定議。
徽宗見高俅低著頭半晌不言語,不由得心頭火起,把御案一拍,厲聲道:“高俅!朕問你話哩,你怎地不做聲?如今梁山泊賊寇如此猖獗,殺朕命官,破朕州府,攪得西海不寧,你身為殿帥府太尉,掌管天下兵馬,難道就沒個剿滅賊寇的良策麼?”
高俅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道:“官家息怒,官家息怒!臣日夜都在思量征剿梁山泊的計策,只是朝堂上那些文官,個個只知爭權奪利,不懂行軍打仗,偏要在出兵的事上百般阻撓,議論不休。再加禁軍多年不曾征戰,武備廢弛,一時之間,難有萬全之策。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先定了出兵的主意,團結各方,整肅兵馬,方能與賊寇對敵。”
徽宗眉頭擰成個疙瘩,冷哼一聲道:“哼!那些文官,都是些沽名釣譽之徒,只知一己私利,全不顧國家安危!朕幾次三番要整肅,都被他們拿甚麼 “祖宗規矩”“臺諫言事” 來搪塞!如今賊寇都殺到眼皮子底下了,他們還在那裡咬文嚼字,爭論不休,真真氣殺朕也!”
高俅連忙叩首道:“官家聖明!那些文官只知舞文弄墨,紙上談兵,哪裡懂得行兵佈陣的道理?百般阻撓,實是誤國!臣蒙官家厚恩,願粉身碎骨,為官家分憂,剿滅這夥賊寇!”
徽宗聽了這話,臉色方才緩和了些,道:“危難之際,還是卿靠得住。你且說,有甚麼法子,能剿了這夥賊寇?”
高俅本是幫閒出身,於行兵打仗一道本無甚章法,肚裡正自慌忙,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一件舊事,頓時有了主意,連忙叩首道:“官家,臣雖不才,卻保舉一員上將,管教他一鼓盪平梁山泊,擒了賊首趙復,獻俘闕下,既安官家之心,也慰慕容貴妃之痛!”
徽宗一聽,頓時來了興致,身子往前一探,急道:“愛卿保舉何人?快與朕說來!”
高俅道:“此人乃河東開國名將呼延贊嫡派子孫,現任汝寧郡都統制,雙鞭呼延灼是也!此人使兩條水磨八稜鋼鞭,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都呼他做‘雙鞭將’。更兼他手裡有一支祖傳的連環鐵鎧馬軍,共三千騎,都是呼延氏族人、世代家奴,父子相承,兄弟相保,只聽呼延氏號令,不奉朝廷調遣。
那馬軍人人披冷鍛重鎧,馬馬掛全付馬甲,槍箭不入,三十騎為一連,環環相扣,衝陣之時便如銅牆鐵壁一般,便是千軍萬馬也當他不住!若命他為大將,盡起本部人馬征剿梁山泊,必能馬到成功!縱使不能一戰成功,也可先消耗了他的私兵,折了梁山泊的銳氣,那時朝廷再發大軍,一鼓可下,此乃萬全之策!”
原來前不久高俅統計兵馬時,那呼延灼以 “祖上遺訓,私兵鎮守邊庭,不隸官軍” 隱瞞手下兵馬,惹怒了高俅,這才定下了一條驅虎吞狼、兩敗俱傷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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