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弘時跪奏:竊以為八叔允禩雖有過錯,然終是先帝血脈、皇阿瑪手足。聖朝以孝治天下,以仁育萬民,若能寬宥一二,存其宗籍,示皇阿瑪寬廣之胸懷……”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指尖在“手足”兩個字上輕輕劃過,然後繼續往下寫。寫完之後擱筆晾乾墨跡,封好了放進袖中。第二日早朝之後,弘時在乾清門外攔住了高無庸。高無庸看見他時神色未變,躬身行了一禮:“三阿哥有何吩咐?”
弘時從袖中取出那封摺子遞過去:“請高公公轉呈皇阿瑪。兒臣有要事啟奏。”
高無庸接過摺子,目光在封面上那兩個“兒臣弘時跪奏”的字樣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躬身道:“奴才這就送去。”
那封摺子送到養心殿時,胤禛正在批閱奏摺。高無庸垂手站在案前,把那封摺子放在案角,輕聲說了句:“三阿哥遞上來的,說是有要事啟奏。”
胤禛沒有立刻翻開。他批完手頭那本摺子,擱下硃筆,才拿起那封摺子展開。目光一行一行掃下去,起初還是平靜的,像在看一份尋常的奏陳。看到第三行時,他指尖微微頓了一下。看到第五行,他的嘴角繃緊了。看到最後一行“示皇阿瑪寬廣之胸懷”幾個字時,他握著摺子的手猛地收緊,紙張的邊緣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殿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高無庸低著頭站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
胤禛把那封摺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時候,他的臉色反而比方才更平靜了——是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死水一般的平靜。他慢慢地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塊冰面緩緩裂開:“叫他進來。”
“嗻。”
弘時走進養心殿的時候,殿裡的光線比平時暗了幾分。他低著頭走到案前三步處跪下:“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胤禛沒有叫起。他坐在案後,目光落在弘時低垂的頭頂上,看了很久,久到弘時的脊背開始不自覺地繃緊。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你給朕遞這道摺子,是誰讓你寫的?”
弘時跪在地上,額角沁出一層薄汗,聲音卻還是穩的:“是兒臣自己寫的。沒有人讓兒臣寫。”
“沒有人讓你寫?”胤禛重複了一遍,語氣像一把被反覆磨過的刀,鋒利而冷,“那你告訴朕,你寫這道摺子之前,有沒有去查過允禩的舊檔?有沒有人跟你提過朕小時候跟他一同讀書的事?有沒有人在你耳邊說,“皇上只是一時氣憤,缺的不過是一個臺階”?”
弘時愣住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他沒有抬頭,但那種被穿透的、被看穿了每一寸心思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他的喉嚨堵住了。
胤禛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薄冰上裂開一道細紋,很快就消失了:“你被人利用了,弘時。你連這一點都沒有看明白,就敢來替允禩求情。”真是愚蠢,就這竟然還妄想拉下弘曆。
“皇阿瑪——”
“你知不知道允禩這二十年來,在朕背後做過多少事?”胤禛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深處鑿出來的,帶著一種沉到極處的冷,“他害過朕,害過弘曆,害過年氏腹中的孩子,在朕身邊埋了數不清的釘子,在朝中拉攏了數不清的人。朕登基之後沒有立刻動他,不是朕心軟,是朕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而你在朕剛剛拿他開刀的時候跑來替他求情——”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弘時那張己經發白的臉上,語氣裡那層冷意忽然又淡了一些,像冰面上覆了一層薄霧:“朕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當初給弘曆下毒的桂花糕,和摻在年氏安胎藥裡的烏頭粉,同一條線,同一個人指使。你替允禩求情,知不知道你替的是什麼人?”
弘時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想起那些年弘曆中毒之後在床上蜷成小團的的樣子,想起年氏失去孩子後那張蒼白而安靜的臉。那些記憶像碎瓷片一樣扎進他的心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懸崖邊緣站著的人,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才發現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兒臣……不知。”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不知。”胤禛重複了一遍,語氣裡那層冷意漸漸收了起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替他求情。弘時,你枉為人子,枉為人兄。”
弘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額前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去,在青磚上洇開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想說“兒臣錯了”,想說他只是一時糊塗,想說他沒有別的心思,但他知道這些話此刻說出來只會讓他更不堪。
胤禛看著跪在下面的那個身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雍親王府的院子裡,弘時趴在石桌上描紅,握筆的姿勢還不太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他那時候握著弘時的手一筆一畫地教,說了句“你的字比上回穩了些”。那時候弘時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裡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高無庸,頒旨,弘時為人,斷不可留於宮庭,是以令為允禩之子。今允禩緣罪撤去黃帶,玉牒內己除其名,弘時豈可不撤黃帶。著即撤其黃帶,交與允祹,令其約束養贍。”
弘時己有了奪嫡之心,就是他沒有,身邊的人也會裹挾著弘時爭奪。
與其將來鬧得不可開交,還不如他現在就徹底廢了弘時奪嫡的希望。
這樣對於弘時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雖然心痛弘時這麼多年都不理解他,反而為他的政敵求情,但是這一次弘曆的手段雍正是比較滿意的,沒有在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