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完“阿瑪”兩個字,停下筆,看著紙上那兩團歪歪扭扭的字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繼續寫——“阿瑪,弘曆想你。”
沒有什麼能說的,沈清宴只能表達自己的想念。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那頁紙摺好,裝進信封裡。
“蘇公公。”他喊了一聲,聲音奶聲奶氣的,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蘇培盛從門外探進頭來:“四阿哥?”
“把這封信寄給阿瑪。現在。”
蘇培盛接過信封,看了一眼那個被茶水沾溼的封口,和信封上歪歪扭扭的“阿瑪親啟”四個字,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去安排了。
信送到揚州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胤禛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胳膊上纏著繃帶,用袖子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正坐在驛館的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信——是從京城加急送來的,信封上寫著“阿瑪親啟”,字跡歪歪扭扭。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頁紙,紙上只有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阿瑪,弘曆想你。”
胤禛看完信,把紙摺好,放進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坐了很久。
高無庸端著茶進來的時候,看見王爺的眼眶是紅的。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輕輕地把茶放下,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胤禛在揚州又待了半個月。查鹽商,查鹽引,查賬目,查得揚州城雞飛狗跳。幾家大鹽商被查出了大問題,鹽引賬目對不上,虧空銀兩數以萬計,牽扯到的人從揚州一直延伸到京城。
他沒有再審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再查下去,就要動到不該動的人了。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把查出來的東西整理成一份密摺,派人快馬送去京城,交給康熙。然後收拾行裝,準備回京。
臨走那天,他站在運河邊,看著滔滔江水,忽然想起弘曆信裡的那句話——“阿瑪,弘曆想你。”
他想象那個三歲的小東西趴在書案上,小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這幾個字的樣子。
一定是皺著眉頭,嘴巴抿得緊緊的,寫一筆就要停一下,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寫完還要從頭到尾看一遍,覺得不滿意就皺鼻子,覺得還可以就彎嘴角。那張小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回京。”胤禛轉身上馬,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日夜兼程。”
雍親王府。
沈清宴正在書房裡寫字。他現在每天要寫滿十張大紙,每張紙上幾十個字,加起來幾百個字。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說,這個量已經很大了,但沈清宴不覺得累。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不然他就會一直想阿瑪,想他傷好了沒有,想他什麼時候回來,想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想得他心口發緊,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想哭。
他不想哭。他是沈清宴,不是真的三歲。他不能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