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住，眼睛緩慢地睜大，視線越過張起靈的手臂停在了阮軟身上。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勉強。搖搖欲墜的笑。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要碎掉，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阮軟？你怎麼也在這......不對，你身上怎麼在發光？”
阿瓷從阮軟掌心裡浮起來，懸在她手心上空，熒光調到了最柔和的一檔。
那是它在海底墓裡當小夜燈時用的亮度。
柔和。穩定，不急不緩，像是深海里唯一不會熄滅的燈。
吳邪看著它，瞳仁微微放大，嘴唇翕動著，“我記得它。我在海底墓裡見過它。在那些甬道里，它一直遠遠地亮著。那時候我們剛進船葬艙，海猴子的聲音在後面追，胖子在罵娘，我摔了一跤，手電筒摔壞了，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就看到一丁點亮，很遠，很淡，蹲在甬道盡頭。”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恐懼的抖。
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的抖，“不是手電筒。那光不晃眼，是碗身透出來的，比夜明珠暗很多但比任何東西都叫人安心。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害怕了，腦子自己編出來的。但它是不是真的。它一直在後面給我們照路。是不是？是不是你？”
阿瓷浮起來，緩緩地。無聲地飄到他面前。它碗身的熒光穩定而均勻，沒有一閃一閃的激動，也沒有躲避或猶豫。
它只是把自己懸在他手邊，像在海底墓裡蹲在她頭頂那樣，安靜地照著這個人。
吳邪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碗沿。涼的，涼的，還是活的。
他低頭看著那隻碗，眼淚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碗身上，被熒光映成淡青色。
他沒有擦，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碗攏在手心裡，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阮軟站在原地，看著吳邪握著一隻青瓷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沒有說話，張起靈也沒有。解雨臣靠在門框上，雙臂交疊，看著這一幕。
鐵骨在她腳踝上輕輕震了一下，老銅在她側兜裡發出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
她知道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阿瓷在海底墓裡照了他一路，直到甬道盡頭的光亮起。現在它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不是為了照亮墓道，而是為了告訴他：那些在黑暗裡支撐他走過來的東西，不是幻覺。
過了很久，吳邪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把阿瓷小心地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抬起頭，眼睛紅腫，喉嚨沙啞，朝阿瓷露出一個有些狼狽的笑：“你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碗也有名字。”
“阿瓷。”阮軟替他回答了，“它叫阿瓷。”
“阿瓷。”吳邪重複了一遍，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某個懸了許久的謎底終於落地，“謝謝。”
阮軟靠在沙發對面的牆邊，悄悄把鐵骨縮小的本體從腳踝挪到手腕內側。
鐵骨在她腕骨上輕輕發燙，它也認出了吳邪。在海底墓裡，它在阮軟後腰上跟著尾隨了一路，吳邪的每一次緊張喘息。每一次被機關嚇得往後跳。每一次對張起靈壓低聲音喊“小哥這邊”，它都聽見了。
它不會像阿瓷那樣發著光去照他，但它記得這個人。
解雨臣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張起靈旁邊遞了個眼色。張起靈微微點頭，站起來跟他走到門口。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阮軟沒有刻意去聽，但她守墓獸的聽力讓她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銅鈴”“殘留”“還能撐多久”“老九門的方子未必適合他”。
吳邪似乎沒有注意到門口的對話。
他只是反覆摩挲著阿瓷的碗沿，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阮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問她：“阮軟，你怎麼會在墨川？小哥帶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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