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重返深海舟山的船比阮軟想象中要大。
那是一艘改裝過的潛水作業船，船體刷著褪色的白漆，甲板上架著一臺絞盤和一具老式潛水鐘，船舷上綁著幾十個橙色的浮力袋。
船長姓冼，是個沉默寡言的舟山本地人，臉上被海風刻滿了皺紋。
他看到張起靈只是點了點頭，看到吳邪多了句“小心點”，看到阮軟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多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鐵骨，然後轉身去檢查絞盤的鋼纜。
“冼船長以前是打撈局的，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吳邪把帆布包甩上甲板，回頭拉了她一把，“解雨臣找的人，嘴巴很嚴，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但他知道這趟不是普通潛水，價錢收得很公道，大概也是看出來我們不像是搞科學考察的。”
阮軟扶著船舷站穩，鹹腥的海風灌進領口，吹得她眯了眯眼。
西沙的海和東海不一樣，東海的藍是灰藍，西沙的藍是深藍，藍到發黑，像一整塊墨玉壓在船底。
她上一次聞到這個味道，還是從海底墓裡爬出來。仰面漂在海面上看星星的那個晚上。海水的氣味沒有變，但她的位置變了。
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現在船上全是人。
王胖子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手裡舉著兩件救生衣：“天真！你上次說的那個暈船藥在哪？我忘了塞哪個包裡了，解雨臣這後勤部長當得不合格啊，藥都不給分好類，阮姑娘你暈不暈？”
“不暈。”
“你看看人家！”王胖子朝吳邪喊了一嗓子，然後又縮回船艙繼續翻包。
阮軟靠在船舷上，把阿瓷從口袋裡掏出來託在掌心裡。阿瓷的碗身被海風吹得微微發涼，但熒光穩定地亮著。
上一次它也是這麼吹著海風，從海底墓出口的微光裡往外飛，跟她一起遊過那條冰冷的海水通道，漂在海面上看星星。
現在它安靜地蹲在她掌心裡，碗口朝向遠處的海面，熒光一閃一閃。
“快到了。”阮軟說。
阿瓷輕輕嗡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張起靈從船頭走過來，外套拉鍊拉到下巴，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但他的腳步還是跟海底墓甬道里一樣穩。
“井道位置確認了。船長會把船停在無魚區邊緣，潛水鐘能下到三十米左右，剩下的深度要自己遊。”他頓了一下，“你沒問題？”
“沒問題。你呢？”
“我是人。”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然後轉身回了駕駛艙。阮軟發現張起靈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說“我沒事”或者“我能行”，他只會陳述事實。
王胖子終於從船艙裡翻出了暈船藥，塞給吳邪兩顆，自己吞了一顆，又硬塞給解雨臣一顆。
解雨臣正對著筆記型電腦核對潮汐表，接過藥片隨手放在旁邊沒吃。這次他是後勤總負責，比誰都安靜。
從早上上船到現在，他大半時間都在核對潮汐資料和沉船座標，偶爾抬頭看一眼海面。
只有阮軟知道，他在看的不是海，是汪藏海的井道，是解家幾代人拿命換來的筆記，是他三叔那本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暗記。他正在用自己的專業把所有這些零碎的東西一點點串成一個可以執行的方案。
船到無魚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冼船長把船錨定在一片平靜得近乎詭異的海面上，沒有浪，沒有魚躍，連海鳥都不往這邊飛。
海面底下隱約可見一片極深的陰影，像海底臥著一頭沉默的巨獸。
阮軟站在船舷邊往下看，不用靈脈感知也知道，井道就在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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