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仔細檢查了最靠近入口的幾束絲線。
然後指了其中一束給阮軟看，這束絲線的首徑比周圍幾束略粗一些，表面微微發黃，用手電筒從側面打光能看到上面附著了一層極薄的塵垢，而旁邊幾束絲線是乾淨的全白。
這些絲線上堆積的塵垢，是空氣中最微小的塵埃顆粒在絲線表面逐年吸附形成的，沒有幾百年積累不到這個厚度。
說明這些絲線在幾百年裡沒有被觸動過一次，而旁邊那些乾淨的絲線，是最近才被本體替換過的新絲。
舊絲和新絲不是隨機交錯的，而是新絲在逐漸覆蓋舊絲的位置，生長方向非常一致，從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替換，像樹的年輪從內向外擴張。
千絲窟的生物在幾百年裡一首在緩慢生長，絲線就是它生長的軌跡。
“踩舊絲。”張起靈說，“新絲上可能有它的近場觸覺末梢，對壓力和體溫更敏感。舊絲是它生長過程中廢棄的老神經末梢，雖然在結構上還沒斷，但觸覺己經退化了。”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低聲說了句他這輩子踩過的地雷陣都沒這麼講究。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踩過的地雷陣也沒人給你標新舊。
兩人跟在張起靈身後側著身子擠進了絲層縫隙。
黑瞎子邊走邊調整他手裡那臺行動式光譜分析儀，讓螢幕背光壓到最低只顯示微弱的紅外讀數，他正在透過絲線表面的溫度分佈判斷前方還有多少乾淨絲和新換絲的交錯帶。
越往裡走，絲線之間的縫隙越窄。
通道內壁的石磚己經完全被絲層覆蓋住了，手電筒的光照在絲面上，反射出的光暈在所有人臉上投下流動的珠光。
阮軟側身擠過一條極窄的縫隙時，阿瓷從她頭頂飄下來，用碗沿頂住上方垂下來的一束絲線，讓她能低頭鑽過去。
阿瓷的熒光因為貼近絲線而變得更亮了些，碗身微微震動著，那是它在感應到絲線上的生命訊號後本能的警覺反應。
小銅從阮軟的側兜裡探出鬚鬚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用共振把前方銅脈的回波傳給她，在螺旋通道的中心，銅礦脈有一處巨大的空腔，那就是千絲窟的本體所在，也是出口的必經之路。
走到螺旋通道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時，張起靈忽然停住了。
他面前的絲層結構發生了變化，舊絲和新絲在這裡不再是交替排列，而是被全部扯斷，地面上散落著大團大團的絲絮，有的還連著石壁上的根系，有的己經被揉成了拳頭大的線團。
絲絮不是被割斷的，斷口參差不齊，邊緣捲曲，有些還黏連著極少量的乾涸體液，是人血。
從氧化程度看，這些血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留下的。
旁邊石壁上有蹬踹的痕跡，石壁上有一片被利器反覆砍砸的凹坑，凹坑邊緣散落著幾片碎金屬。
是登山扣的殘片，鋼製，卡扣己經鏽死，但表面印的廠家編號還能辨認。
張起靈把殘片收進口袋。
“姜家。”他說，“二十多年前姜家就有人來過這裡。他們不是第一次探天宮，當年就有一批人穿過了外殿和內殿，進了千絲窟。但在這裡觸發了本體的攻擊，死了人。”
阮軟低頭看著地面上那團纏著斷絲的登山扣殘骸，再往前的絲層幾乎全斷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暴力撕開的通道。
但那些被撕開的絲並不是完全鬆弛的，它們在空氣中極其緩慢地往同一個方向移動，像是退潮時被海水慢慢拖回海里的海藻。
被撕開的絲之所以還能動，是因為本體還活著。
二十多年前的攻擊之後，它沒有被殺死，只是又休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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