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在西湖邊住了下來。
吳邪把老宅二樓最靠南的那間房收拾出來給他，就是阮軟之前住的那間。
房間裡還保留著她離開時的樣子：床頭櫃上擱著一隻豁口的陶盆，盆裡的螺紋草己經長瘋了，藤蔓順著窗框爬了小半面牆，葉片上的螺旋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
窗臺上並排擺著阿瓷和海螺殼，阿瓷自從回到西湖之後就一首蹲在那個位置，碗身微微傾斜，碗口朝向窗外，像是在等誰從樓下那條石板路上走過來。
床頭櫃上多了一隻木匣，裡面並排躺著兩面還沒喚醒靈性的銅鏡，小回和餘音，安靜地睡在軟布里，等待它們的主人親手將它們點亮。
秦嶺把自己的根紮在了老宅後院的梧桐樹下。
他沒有聲張，只是在一天夜裡趁所有人都睡了，走到後院那棵最大的梧桐樹旁邊，蹲下來用指尖在樹根旁的泥土裡挖了一個極小的洞，把一根鬚須放了進去。
鬚鬚入土的瞬間，梧桐樹的葉子同時抖了一下，然後整棵樹的樹皮上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紅色紋路，沿著樹幹的脈絡往上蔓延，在樹冠最高處亮了一下，又緩緩暗下去。
從那以後，老宅裡的所有人都會在後院那棵梧桐樹下看到一些細小而古怪的變化：掉在地上的梧桐葉會比別處的更快化為碎泥，春天新抽的嫩芽總是比其他樹早幾天綻開，偶爾有人在樹蔭下乘涼，會覺得背後有極細微的呼吸聲拂過髮梢。
王胖子是第一個發現這棵樹不再只是樹的人。
他有一晚蹲在後院剝核桃，把核桃放在石桌上拿小錘子敲，敲碎一個，殼裂仁碎，再敲一個，又碎。
他嘖了一聲重新拿起一顆對準縫線，石錘剛舉起來，一根梧桐枝忽然橫過來擋住了錘子，輕輕地把錘面撥偏了半寸，剛好讓他下錘的力道被樹幹接住，核桃仁完完整整地從殼裡剝了出來。
王胖子看看核桃，又看看那根正在緩緩縮回去的梧桐枝，說：“秦嶺？”
梧桐樹沒有回答。
但樹冠上極細微地窸窣了一下，像是有人被喊到名字之後下意識動了動。
王胖子後來逢人就說這事，說得多了，連住在隔壁的解雨臣都開始繞道走後院。
解雨臣倒不是信他，只是每次路過那棵梧桐樹，筆記本上散亂的銅板地圖掃描件總會自動重新摞齊。
秦嶺大多數時間並不待在房間裡。
他喜歡沿著西湖邊慢慢走，從斷橋走到蘇堤，再走回來。
他走路的速度比正常人慢半拍，不是故意的，是他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看水。
西湖的水和秦嶺地底的暗河完全不一樣。
暗河是冰涼的、急促的，從礦脈的裂縫裡被壓力擠出來，流過銅礦母巖時會把礦石表面刮出極細的溝槽。
西湖的水是溫吞的、緩慢的，風推著水面輕輕拍打堤岸，把落葉和花瓣推上來又帶回去。
他第一次看到西湖上的遊船時，站在斷橋上看了很久。
船孃在船尾搖櫓，船頭坐著幾個遊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藕粉。
船從橋下穿過時，船孃的櫓在水面上劃開一道弧形的波紋，波紋在船經過後很久還在湖面上輕輕盪漾。
他在橋上站了一整個下午，首到夕陽把湖面染成金紅色，跟他樹幹上的紋路一樣的顏色。
吳邪有時候會陪他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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