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月靠著沙脊坐下來。沙脊的背風面有一小塊凹坑，沙子被陽光曬得溫熱，靠上去很舒服。她的眼皮越來越沉——之前的高燒把體力耗盡了，腦子裡嗡嗡的，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想著再等一會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眼睛一閉上就睡著了。
還沒睡醒就先感覺到後背沙子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然後開始越來越冷。她睜開眼睛，光線變了。不再是西面八方湧來的白光，而是從一側來的、昏沉的、像快要滅掉的那種光。
剛想站起來——
地面震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慢慢轉頭。
沙子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慢慢往這個方向湧過來，像有一條巨大的蛇從沙地底下游過去。沙面上鼓起一道隆起的線，從遠處蔓延過來，速度不快不慢，像某個人在沙底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節奏上。沙粒從那道隆起的脊線上往下滑，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九頭蛇柏。
汪月的手心全是汗。她蹲下來，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藏在一塊凸起的沙脊後面。那東西太大了，離得那麼遠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一根藤蔓從沙地裡伸了出來。
枯灰色的，表面粗糙得像老樹皮，粗細和她的手腕差不多。它從沙子裡鑽出來的時候，沙粒從它身上簌簌地往下掉，在沙地上堆了一個小堆。它停了一下，像某種動物在嗅空氣裡的味道。
那些藤蔓在她和黑瞎子離開的方向之間游弋，慢慢地，像在嗅空氣裡的味道。有一根藤蔓朝她這邊偏了一下，她連呼吸都停了——然後它拐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她感覺她等了很久，但實際上可能只過去了幾分鐘。接著她聽到遠處傳來槍聲。她趴在沙地上，手指摳著沙粒，指甲裡全是白的。她想喊黑瞎子，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她站起來，朝槍聲響過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他們現在應該都在地底了。地下有什麼？黑毛蛇，成群的，咬一口注入費洛蒙，人的記憶會被攪碎。九頭蛇柏的藤蔓在地下比地面上更密集，到處都是。還有塌方，暗道，毒氣，不知道什麼年代留下的機關。
她下去了能做什麼？
她不會打架，不會用槍，下去了能幹什麼？被藤蔓纏住，被蛇咬了，別人還得先救她。給黑瞎子添一個要保護的人，給黎簇多一份分心的理由。
她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破皮早就結了痂，咬一下還是疼。
不能去。去了就是添亂。
她把身體縮排沙脊的陰影裡，把外套的帽子拉到頭頂，只留一條縫看著外面。藤蔓還在遠處晃動，但沒有朝她的方向過來。
遠處的動靜己經消失了，她的嘴唇乾裂了。舌頭黏在上顎上，像粘住了一樣。喉嚨裡乾的像塞了一把沙子，咽口水的時候颳得疼。她沒有水，沒有食物。身上的壓縮餅乾不知道夠撐多久，她不敢吃。她怕吃了就更渴了。
她把外套蒙在頭上擋光，縮在凹坑裡。沙脊的陰影在移動——是光的方向在變，角度很低，從東邊來，又高上去，又從西邊來。她看著那道陰影從她腳邊慢慢爬到她身上，又從她身上爬到頭頂，再爬到另一邊。
她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二，三，西……數到兩百多的時候亂了，腦子嗡嗡的，記不清剛才數到多少了。她又從一百開始數。數著數著，眼皮又沉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了一下，留了兩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在沙地上翻了個身。沙子從外套上滑下去，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盯著頭頂那片白光，眼睛發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睡著了。
“咳咳”
喉嚨裡太乾了，幹到呼吸的時候像有刀片在刮。她咳了兩聲，沒咳出任何東西，只有一股鐵鏽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漫到舌根。
她撐著沙地坐起來。天又暗了，光從一側來，灰白色的，和上一次暗的時候一樣。她的腦子有點發懵，分不清這是同一天還是第二天。沙地上的痕跡還在——那些藤蔓爬過的印子還在，但邊緣己經不那麼清晰了，沙粒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滑，填平了一部分。
她又在原處等了一會，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從沙地上爬起來，腿麻了，踉蹌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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