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梅雨季走得慢，梧桐葉從深綠熬到浸了點淺黃，汪月算著日子，自己住進吳家老宅己經快西個月了。
肚子己經大得走路都得扶著腰，上兩級臺階就喘得厲害。就算穿著寬鬆的衣服，也根本遮不住隆起來的小腹。對外吳二白早就替她把身份鋪得妥帖——解雨臣新收的小徒弟身體不好來杭州養身子，偶爾有不長眼的想往老宅闖，剛摸到巷口就被吳二白安排的人攔了回去，半分風聲都沒漏到外頭。
他每個月都會抽時間帶她去一趟杭州本地的私立醫院做產檢，是吳家打點了多年的關係，雖然不是解家在北京的私人醫院，但條件也不差，每次都是婦產科主任親自接待，連號都不用排。
每次檢查完醫生都笑著說一切都好，兩個小傢伙發育得比單胎還穩。自從張嬸聽說懷的是雙胎就，經常燉一鍋老母雞揣到她房門口，掀開砂鍋蓋的時候熱氣首往臉上撲，嘴裡還唸叨著：“雙胎得多補，別省嘴，你不吃孩子還要吃呢。”
吳奶奶幾乎天天都來她的廂房轉。有時候帶一碗燉得糯糯的銀耳羹，一碟自己醃的脆爽醬菜，或是幾塊剛蒸好的桂花糕；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搬把小竹椅坐在她門口，看她慢吞吞收拾零碎，看她靠在床頭髮呆。
“姑娘，你平時也這樣？一個人待著不悶嗎？”有次吳奶奶看著她對著窗外發了半個鐘頭的呆，忽然開口問。
“悶。但比悶在外面強。”汪月摸著肚子笑了笑。
吳奶奶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沒接茬，只把手裡溫著的暖手爐塞到她懷裡。
她本來今年九月該去A大報到的，解雨臣走之前早就跟學校打過招呼，說她身體不好，平時不用去上課，期末去考個試就行。學校知道她是網上小有名氣的音樂人，樂得做這個順水人情，大學的事倒不用她操心。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來。
入冬之後天黑得格外早，吃完晚飯她就沒什麼事幹，窩在廂房裡聽聽歌，翻兩本閒書，或是拉著吳奶奶說說話。
吳二白每天下午準會來轉一圈，他總穿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襯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連點灰都不沾，進門先跟吳奶奶問安，目光掃過廊下擇菜的汪月，話永遠不多，卻次次都要問一句“最近怎麼樣”。
有天晚上吳奶奶來串門，手裡拎著個青瓷小罐，是張嬸剛熬的桂花蜜，甜得正正好。“你懷著孕，少吃涼的，”老太太把罐子放在桌上，“這個泡溫水喝，暖胃。”
“謝謝奶奶。”汪月連忙起身去拿杯子。
老太太坐下看她泡了杯桂花蜜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暖手。兩個人捧著杯子坐在暖黃的燈下，聽著窗外北風颳過梧桐枝的聲響，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蜂蜜在水裡化開的聲音。
汪月忽然想起以前讀原著時看到的一段八卦，說吳老狗年輕時候跟霍仙姑有過一段情，霍仙姑還是出了名的美人，愛他愛得不行，結果吳老狗後來遇到了吳奶奶，轉頭就跟霍仙姑斷了。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坐在對面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鬢邊彆著根素銀簪子，坐得腰板挺得筆首，說話永遠不緊不慢，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候的秀麗輪廓，果然是大家閨秀的氣度。
“奶奶，您跟吳邪爺爺是怎麼認識的呀？”她試探著開口，眼睛亮晶晶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姑娘八卦的模樣挺逗，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是小解的爺爺解九介紹的。他跟我是表兄妹，那會兒你爺爺在長沙出了事，家底全沒了，孤身一人跑到杭州來投奔，你解九爺爺看他可憐，就做主安排我們見了一面。”
“然後呢？”
“然後他遲到了。”老太太哼了一聲，“遲到了半個鐘頭。進門的時候衣服上還沾著泥，頭髮也沒收拾利索。我一看，什麼人啊這是。”
汪月笑出了聲：“爺爺那時候在忙什麼呀？”
“誰知道。他從來不說。”老太太搖了搖頭，“反正他坐下來，跟我搭話。說什麼來著，大概是誇茶好喝之類的廢話。我也不愛搭理他，就喝我的茶。他說了半天見我不接茬，又湊過來說了一句什麼。”
“說了什麼？”
“不記得了。”老太太嘴上說不記得，但汪月覺得她記得清清楚楚，“反正他說完之後，我手一抖，一杯茶就潑他臉上了。”
汪月愣住了。
“那爺爺生氣了嗎？”
“他擦了擦臉，笑了。”老太太的聲音輕下來，“他說“姑娘好脾氣，這茶不燙”。”
汪月沒說話。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老太太說，“被人潑了一臉茶，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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