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二月天總浸在溼冷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黑黢黢地伸在灰撲撲的天上，風一吹就吱呀晃，像誰藏在暗處輕輕嘆氣。
雙月子熬到第五十一天的時候，汪月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快長出黴斑來了。
張嬸的燉湯日程排得她高三課程表還密，上午是加了黃芪的老母雞湯，下午是燉得奶白的鯽魚湯，臨睡前還有通草豬蹄湯，浮油撇得乾乾淨淨，盛在白瓷碗裡溫著，端到她面前時永遠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鮮氣。吳奶奶總說雙胎耗了她雙倍的氣血，得補雙份才能補回來，這話張嬸聽得比誰都牢，連她偶爾提一句“喝膩了”都當沒聽見，只把湯勺往她手裡塞，笑著哄：“就剩小半碗了，喝完給你拿我醃的糖蒜解膩。”
她每次都乖乖喝完，把空碗遞回去時，總能看見張嬸眼角的皺紋舒展開，轉身回廚房，嘴裡還唸叨著明天要加幾顆紅棗進去。
日子慢得像老宅天井裡總也曬不幹的衣裳。每天的日程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天剛亮的時候平平會先醒，扯著嗓子嚎，她閉著眼摸過去餵奶，喂完換紙尿褲，哄睡了剛要閉眼，安安又會輕輕哼唧，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角蹭；下午太陽好的時候就抱著兩個孩子在廊下坐會兒，吳奶奶會搬個藤椅坐在旁邊，慢悠悠搖著蒲扇給孩子擋太陽；入夜了張嬸端來洗腳水，泡完腳她就靠在床頭翻兩頁書，聽著兩個小傢伙均勻的呼吸聲，常常沒翻兩頁就困得睡過去。
巷口新來兩個夥計值守，穿著普通的夾克，靠在牆根抽菸，看見她出來曬孩子就把煙掐了，遠遠地點個頭，不多說話，也不往跟前湊。
生產那天的事她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半夜裡一陣劇痛醒過來，身下溼了一片，張嬸披著衣服衝進來時臉都白了，喊司機的聲音都在抖。吳二白站在院子裡打電話安排醫院，大衣釦子都沒系，風灌得他衣角獵獵響，看見她被扶出來，只沉聲說了一句“別怕”。進產房打了無痛之後意識就模模糊糊的，一波接一波的疼像潮水似的湧上來，她跟著醫生的指令使勁，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個念頭：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等她被推出產房的時候，走廊裡站了一圈人。吳奶奶第一個迎上來，低頭看了看她慘白的臉，嘆了口氣：“好孩子，辛苦了。”
她想說話，嗓子啞得厲害，只擠出了一個“嗯”。吳二白站在後面，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鬆了點，對著她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護士抱著兩個裹在襁褓裡的小傢伙過來給她看，兩個孩子都皺巴巴的，皮膚紅彤彤的，小嘴巴一張一合的。
“好醜。”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老太太笑出了聲：“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這樣，長長就好看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你跟小解長得都好看，他們肯定不會醜。”老太太看著兩個小娃娃，眼神里全是笑意，“這會兒五官還沒長開，看不出來。”
到了病房安頓好，張嬸己經拎著保溫桶在等著了，開啟蓋子是熬得糯糯的小米粥，撒了點切碎的青菜葉，旁邊還有一小碟嫩黃的雞蛋羹，冒著熱氣：“剛生完先吃點清淡的，雞湯等明天再給你燉，今天腸胃弱，受不住油膩。”
汪月又餓又累，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粥，雞蛋羹也吃了大半，才覺得活過來了一點。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旁邊嬰兒床裡安安靜靜睡著的兩個小傢伙。吳奶奶忽然開口：“名字想好了嗎。”
“小名就叫平平安安，大名等他爸爸回來再取。”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點了點頭：“好，平平，安安，好聽，也吉利。”
老太太幫她掖了掖被子，拍了拍她的手：“累壞了吧，快睡會兒，我們都在這兒呢。”
汪月點了點頭，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她睡得很沉，耳邊隱約能聽到老太太和張嬸壓低聲音說話的聲響，還有嬰兒偶爾發出的小聲哼唧，踏實得不行。
兩個孩子一天一個樣地長開了。剛生下來的時候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兩小團，她抱著都不敢使勁。養了快兩個月，臉蛋慢慢圓了，胳膊腿兒也長出了藕節似的肉，抱在手裡沉得很。老大平平是個急性子，餓了就扯著嗓門嚎，聲音大得能掀翻房頂，吃飽了也不閒著，躺在搖籃裡揮著小胳膊哼哼，沒人理他就踢被子；老二安安卻靜得出奇，醒了也不鬧，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眼珠子轉來轉去，只有餓極了才會小聲哼唧兩句，軟得像小貓叫。
雙月子坐滿的那天，杭州難得出了大太陽。
初春的日頭不烈，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連風裡都帶著點剛抽芽的青草味。吳奶奶一早就過來了，穿了件藏藍色的織錦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子別在鬢邊，進門先踮著腳往搖籃那邊看。
安安剛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頭頂繡著荷花的帳子看，小嘴巴一動一動的。平平還在睡，側著身子，小拳頭攥著被角，小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不高興的夢。
“出月子了，該抱出來曬曬，補補鈣。”老太太彎腰小心地把安安抱起來，小傢伙哼了一聲，小腦袋往她懷裡蹭了蹭。
“媽，站在門口說什麼呢？”吳二白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他剛從外面回來，大衣上還帶著寒氣。
汪月正坐在窗邊喝粥，白粥配張嬸醃的脆蘿蔔，旁邊還有一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陽光從窗欞的雕花縫裡漏進來，暖融融地落在安安的小臉上，把他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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