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臨天幕暗了整整四十七天後，又亮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早晨，平城的百姓正在炊煙中起身，建康的秦淮河上畫舫還沒有開動。毫無徵兆地，那塊橫貫東西的光幕再次亮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得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
拓跋燾剛從寢殿出來，正要上朝。內侍尖聲喊了一句“陛下，天幕——”，他抬起頭，瞳孔一縮。
光幕上沒有字。先是一段畫面，像是從極高處俯瞰大地。山川河流縮成脈絡，城池像棋盤上的棋子。鏡頭急速推進，穿過雲層，落在一片曠野上。曠野上有兩條河交匯，水流湍急，兩岸是陡峭的土崖。河面上有浮橋，橋頭立著營寨，營寨裡旌旗密佈。拓跋燾認出了那條河——黃河。他打過黃河，在北岸與柔然人交過手，在南岸與宋軍對峙過。但畫面中的這段黃河，他沒有見過。
【後人據《齊書》演繹——太祖武皇帝黃河大捷】
字出現了，然後畫面動了起來。無數騎兵從南岸的河谷中湧出，像決堤的洪水，捲起漫天黃塵。他們的旗幟上寫著一個“齊”字。佇列整齊，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弩手在兩翼展開。對面是北魏軍的營寨，營門緊閉，寨牆後可以看到慌亂計程車兵在奔跑。
齊軍沒有停。最前排的騎兵在距離營寨三百步時突然分作兩股，像一把剪刀從中間裂開，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弩車。弩車足有上百輛，每輛車上架著三張巨弩，弩臂粗如孩童手臂。一聲令下，數百支巨弩同時射出，弩箭帶著尖嘯砸向營寨。寨牆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木屑橫飛，後面計程車兵被釘在地上。
營寨裡有人喊了一聲“撤”，聲音淹沒在弩箭的尖嘯和戰馬的嘶鳴中。齊軍騎兵從撕開的缺口湧入，刀光在晨光中閃成一片。北魏軍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被馬蹄踩進泥裡。畫面定格在一面倒下的旗幟上，旗上繡著一個鮮卑族的徽記，泥水糊住了大半。
拓跋燾的手指掐進了掌心。畫面切到一個學者的書房。那個人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書頁泛黃，像是被翻過很多遍。
“太祖武皇帝的黃河大捷，發生在天平三年，也就是他稱帝前一年。當時北魏派遣名將長孫稚率步騎八萬南征，意圖一舉蕩平剛剛在青兗立足的齊軍。兩軍對峙於黃河兩岸，齊軍只有三萬人，且多是步兵。所有人都認為齊軍必敗。”
“但太祖沒有退。他命人在南岸廣設旌旗，虛張聲勢，又派偏師在上游渡河，繞到魏軍背後放火。魏軍以為被包圍，陣腳大亂。太祖親率八百騎兵，趁亂從浮橋衝過黃河，直搗中軍。長孫稚棄馬而逃，八萬大軍潰散。此戰之後，中原震動，太祖自此奠定了統一北方的基礎。”
“這裡有一個細節很值得注意，太祖在衝鋒前對部下說了一句話，”學者翻開書頁，念道，“‘此戰若敗，我等永無出頭之日。若勝，天下大勢定矣。諸君勉之。’”
畫面定格在《齊書》的某頁上，那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諸君勉之。”
學者合上書，聲音平靜。“黃河大捷之後不到一年，太祖在洛陽稱帝。齊朝，由此開始。”
天幕暗了下去。
平城太極殿。群臣站在丹墀下，沒有一個人說話。
拓跋燾坐在御座上，臉色鐵青。他聽完了整個講解，聽到“長孫稚”三個字時眉頭跳了一下。長孫稚，那是鮮卑貴族，世代為將。天幕說他會率八萬大軍南征，會被陳義夫八百騎兵沖垮。是真是假？他不知道。天幕上那個長孫稚還活著，今年四十多歲，在朝中為官。拓跋燾下意識地看了長孫稚一眼，他也站在殿內，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
遊雅第一個開口。“陛下，天幕上說的長孫稚，是臣的同僚。臣以為，天幕播的是‘後人演繹’，未必是真。但黃河大捷如果真的發生了，說明我朝在那個時候會派大軍南征，而且會敗。臣不知道的是，那個率領大軍的人會不會是長孫稚，但臣知道一件事，天幕在警告我們，不要在那個時候南征。”
古弼站了出來。“遊大人，天幕是警告也好，是預言也好，它說我朝會敗，我朝就一定會敗嗎？黃河大捷還沒發生。我們可以不打，也可以換將帥，換戰法。”
遊雅沒有退讓。“古將軍說得對，我們可以不打。但如果天幕上說的那個陳義夫真的在泰山聚眾，真的佔了青兗，陛下能忍住不出兵嗎？”
殿內安靜了一瞬。拓跋燾沒有出聲。他知道遊雅在問什麼。如果天幕上那個人真的出現了，他不可能坐視不管。一旦出兵，就有可能在黃河邊打那一仗。天幕把結局告訴他，是為了讓他輸，還是為了讓他避開？他不知道。
建康，華林園。劉義隆也看完了天幕。黃河大捷，八萬魏軍潰散。他注意到天幕上沒有提到宋，那一仗跟宋沒有關係。但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齊太祖在稱帝前一年就已經能大敗北魏八萬大軍，第二年稱帝，然後南征滅宋。天幕播黃河大捷，是在告訴天下人，齊太祖的軍事才能有多強。
檀和之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幕暗下去。他聽得很認真，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八百騎兵沖垮八萬大軍”，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幾遍。他的堂兄檀道濟打過類似的仗，但那是步兵對步兵。八百對八萬，那是不要命的打法。陳義夫敢這麼打，因為他沒有退路。檀和之忽然想到自己，他也沒有退路了。被軟禁在這裡，等死，還是找一條路？天幕上的那個人，能給他路嗎？
黃河大捷播完的當天晚上，長孫稚府上來了一個人。古弼。
長孫稚已經年過五十，鬚髮花白。他沒有在朝堂上多說什麼，回到家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晚飯沒有吃，燈也沒有點。古弼進書房的時候，看到長孫稚坐在黑暗裡，手邊放著一柄刀，刀鞘上落了一層灰，很久沒有動過了。
“長孫將軍。”古弼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長孫稚抬起頭，看不清表情。“古將軍，你也看到了。天幕說我率八萬大軍，被陳義夫八百騎兵沖垮。我還沒打，就已經輸了。”
古弼走進來，在對面坐下。“天幕說的那個人是‘長孫稚’，但大魏姓長孫的不止你一個。天幕上那個長孫稚，不一定是今。天幕說的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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