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續試放榜那天，平城又下雪了。不是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碎碎的雪粒，被風捲著打在臉上，生疼。
高閭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往裡擠。榜前圍了上百人，人頭攢動，有人擠出來，有人擠進去。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拍著旁邊人的肩膀喊“中了中了”，有人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趙平從人群裡鑽出來，臉凍得通紅，鼻子吸溜吸溜的，眼睛卻是亮的。他一把抓住高閭的胳膊，聲音抖得厲害：“高兄！中了！我們都中了！你第七，我第九！”
高閭沒有說話。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那支筆還在掌心，已經被體溫捂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抬頭看著榜的方向。人群還在擠，他已經不需要看了。
“第七。”他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趙平還在說：“第七啊高兄！十個名額，我們佔了兩個！幽州人這回可露臉了！”他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把。“我爹要是活著就好了。”
高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
兩人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其他人走過來。都是中了榜的，有平城本地的，有從幷州。冀州趕來的，還有一個是從青州來的，姓劉，三十多歲，臉上有道疤，說話帶著青州口音。幾個人互相通了姓名，客氣了幾句，各自散了。
高閭回到城南那間小屋，把門關上，把筆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桌子上還攤著去年那篇落第的策論，紙邊已經卷得不成樣子，墨跡洇成了一團一團的。他把舊文章疊起來，壓到枕頭底下，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想了很久，只寫了四個字：“幸不辱命。”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劃掉了。
三天後，新錄取的十個寒門士子入朝謝恩。
太極殿上，拓跋燾坐在御座上，面前站著十個穿著各色袍子的年輕人。有的袍子新，有的袍子舊，有的打著補丁，但每個人的腰板都挺得筆直。拓跋燾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那個人站在佇列末尾，個子不高，顴骨突出，面色微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裡反光的那種亮。
遊雅站在一旁，捧著名錄。“陛下，此乃本次科舉錄取的十名士子。籍貫。年歲。策論等第，俱在名錄中。”拓跋燾接過名錄，翻開，唸了一個名字。“高閭。”
高閭從佇列中走出來，跪下行禮。“臣在。”
拓跋燾把名錄合上，放在一邊。“你寫的策論，朕看了。你說‘兵之強弱，不在多在精’。朕問你，大魏的兵，精不精？”
高閭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回陛下，大魏的兵，精。騎兵天下無雙，弓馬嫻熟，征戰四方，未嘗敗績。”拓跋燾等著他說“但是”。果然，高閭頓了一下。
“但是，精兵需要良將，良將需要謀略。謀略從何而來？從讀書來，從閱歷來，從對敵我雙方的瞭然於胸來。鮮卑子弟自幼習武，弓馬嫻熟，這是長處。但若不讀書，不明史，不曉兵法，不知天下大勢，則長處不能盡用。將來若有敵寇既讀書又習武，既知兵法又通謀略，大魏的騎兵，還能不能必勝？”
殿內安靜了一瞬。古弼站在武將列中，臉色不太好看。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拓跋燾沒有看他。
“你的意思是，鮮卑子弟不讀書，打不過讀書人？”
高閭的額頭貼在地上。“臣不是這個意思。臣的意思是，鮮卑子弟若也讀書，則天下無人可敵。”
拓跋燾沉默了幾息。他想起天幕上那個講學的人說過的話——“太祖武皇帝少時牧豕，然手不釋卷，夜讀兵法，晝習騎射。故能文武兼備，戰無不勝。”他沒有讀過書，但他在天幕上看到了讀書的力量。
“你以後在中書省做事。”拓跋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下一道軍令。“多讀點書，也多教教鮮卑子弟讀書。”
高閭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領旨。”
散朝後，遊雅在中書省的值房裡等著高閭。高閭進來的時候，遊雅正在整理一堆文書，頭都沒抬。“坐。”
高閭在一張矮凳上坐下來。遊雅把文書摞到一邊，抬起頭看著他。“你在朝上說的那些話，陛下聽進去了。但你得罪了古弼，也得罪了朝中不少鮮卑將領。以後在中書省做事，少說話，多做事。話可以說，但要選對時候說。”
高閭點頭。“謝大人教誨。”
遊雅從抽屜裡拿出幾卷書，推到高閭面前。《孫子兵法》《史記》選篇。《春秋左氏傳》選篇。“這些書，你先讀。讀完了，寫一篇讀後心得，交給我。寫得好，我安排你見陛下，當面講。”
高閭接過書，手指摸著書卷的繩索，攥緊了。
平城西郊，均田的田地裡，第一批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去年分到地的流民們，今年開春後就開始翻地。播種。張大站在自己的地頭，看著面前那片剛剛冒出嫩芽的麥田，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泥土。麥芽從土裡鑽出來，細細的，嫩綠的，像針尖一樣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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