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魏錄。崔浩傳天幕亮起的時候，平城正是黃昏。
崔浩剛從太極殿出來，在迴廊上站住。遊雅從身後追上來，低聲說了一句“司徒大人，天幕亮了。”
【魏錄。崔浩傳】
【崔浩，字伯淵，清河人也。歷仕道武。明元。太武三朝，官至司徒。】
北魏朝堂上，正要散去的群臣都站住了。崔浩，三朝元老，漢族士大夫在北魏的旗幟。天幕要寫他，拓跋燾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字。
崔浩看著自己的名字從天幕上落下來，像一片葉子飄進水潭裡。他想起道武帝。道武帝當年常常召他夜談，有時一談就是一夜。
明元帝多病，他參預機密，每議大政，多見納用。太武帝即位後，他陳便宜三十餘條，多施行。這些事，他以為沒有人記得了。但是歷史還是忠實的記錄了這一切。
天幕上的文字繼續，語氣忽然變了。
【浩薦冀州刺史崔恬。范陽太守盧玄等數十人，皆當世名士。由是南北士人歸心，然亦以此見忌於群小。
【太平真君年間，世祖詔浩監修國史。浩綜覽史籍，考正同異，論次魏之先世，書成，備載國初事蹟。】
這句話一齣，拓跋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鮮卑貴族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崔浩修國史，寫道武帝早年的往事。
他是按史官的筆法寫的，但他忘了鮮卑人不讀史書，他們只讀人心。
拓跋燾也有點不太滿意，會不會在這本國史裡詳細記載了開過以來的事？這雖然是事實，但是有些東西是不適合記錄的。
【初，浩嘗與道士寇謙之論道，謙之曰：“卿今促年受戮，滅門戶矣。”浩不以為意。】
【後浩以國史之獄坐罪，收付廷尉。世祖親詰之，浩俯首無辭。遂與宗族姻親百餘人同誅於平城。時年七十。】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崔浩站在文官列中，一言不發。所有人都看著他，他不看任何人。
拓跋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收回去沒有再說。
深夜，司徒府。崔浩一個人在書房裡，燈已經燒了大半夜。
他沒有睡，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捲還沒寫完的國史稿本，寫的是太武帝即位初年的幾件事。他在“秉筆直書”四個字上改了三四遍，寫了劃掉，劃掉又寫，墨跡疊在一起，紙都洇破了。
他擱下筆，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天幕上那句“卿今促年受戮，滅門戶矣”，是寇謙之十幾年前對他說的，那時他剛拜相，正是最得意的時候，不以為意。現在天幕替他記著，一字不差。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起道武帝當年是如何在他的計策下擊敗後燕，想起明元帝病重時是如何把太子託付給他，想起太武帝問他對柔然該打還是該和，他說“打”。這些事，天幕上沒有寫，天幕只寫了他會死。
崔浩列傳播完的當天晚上，平城的氣氛就變了。司徒府的門前多了幾道黑影，不是禁軍，是便衣暗探。坊間開始有傳言，陛下要查國史。
崔浩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天幕已經把結局告訴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天幕上的“未來”裡被殺，還是在真正的“現在”被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現在還活著，天幕上的事還沒有發生。他可以等，可以躲，可以跑，可以不做天幕上寫的那些事。但拓跋燾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第二天一早，禁軍包圍了司徒府。不是查抄，是“保護”。領隊的軍官站在門口，對崔浩說：“司徒大人，陛下有旨，請您在府中靜養幾日，不要外出。”
崔浩看著那個軍官。二十出頭，鮮卑人，臉上沒有表情。“老夫沒有病，不需要靜養。”
軍官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意思很明白，不管你有沒有病，你都出不去了。
崔浩轉身走回書房，關上門。他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寫什麼呢？寫遺書？寫辯狀？寫什麼都沒用了。他知道拓跋燾的性格，認定的事就沒有反轉的餘地。
北魏平城，司徒府。崔浩被軟禁的第三天，廷尉派人來提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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