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湧古弼在酒肆裡坐到打烊才走。苟頹走後，他又要了一壺酒，一個人喝。馬奶酒烈，入口像吞了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他在想苟頹說的話。“你替鮮卑貴族說話，你替他們想過辦法嗎？”沒有。他沒有替他們想過辦法。他只是替他們憤怒。憤怒有什麼用？穆亮被革了，慕容白曜被革了，下一個是誰？他想了很多人，拓跋。宇文。慕容。尉遲。長孫
酒肆的老闆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古將軍，小店要打烊了。”
古弼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沒數，多了少了都不知道。他走出酒肆，夜風一吹，酒意上湧，腳步踉蹌了一下。
第二天朝會，古弼稱病沒去。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缺席朝會。拓跋燾沒有問。散朝後，他讓人去古弼府上送了藥，太醫院配的，治風寒的。古弼接過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沒有病，但陛下說他病了，他就得病。
苟頹在朝會上聽說了這件事，沒有說話。散朝後，他沒有去看古弼。他知道古弼在想什麼，也知道古弼不會聽他的勸。有些路，要自己走出來。走不出來，別人拉也沒用。
平城西郊的糧食入倉了。張大把七十二石糧食全部裝進麻袋，碼在屋裡，碼了整整一面牆。他看著那面牆，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娶妻。以前不敢想，吃都吃不飽，娶什麼妻？現在有地了，有糧了，有屋子了。雖然屋子還是泥坯的，但能住人，能擋風。
他去託村裡的媒婆。媒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嘴碎，但熱心。張大把來意說了，媒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張家後生，你現在有地有糧，不愁娶。說吧，想要什麼樣的？”
張大想了想。“能幹活，能吃苦，不嫌棄我窮就行。”
媒婆笑了。“你現在不窮了。有七十二石糧食的人，在村裡算富戶了。”
張大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富戶。七十二石糧食，在村裡確實算多的了。他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媒婆動作很快，三天後就給張大找了一個。是鄰村的一個寡婦，丈夫去年逃荒路上病死了，帶著一個三歲的女兒，沒有地，沒有糧，住在村口的破廟裡。張大去見了，那個婦人三十出頭，不高，壯實，手上有繭子，一看就是幹活的料。女兒躲在她身後，怯生生地看著張大，不敢出來。
“我叫張王氏，這個是妞妞。”
張大點了點頭。“我叫張大。”
兩人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媒婆在旁邊催了一句，張大才反應過來。“我家裡有七十二石糧食，夠吃。”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帶著一個孩子，你不嫌棄？”
張大搖頭。“不嫌棄。”
婦人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那成。”
張大沒有辦酒席，也沒有請客。他給婦人做了一身新衣服，給孩子做了一身，在門上貼了兩個紅紙剪的“囍”字，就算是成親了。夜裡，兩人坐在炕沿上，婦人看著那面糧食碼成的牆，忽然哭了。張大不知道怎麼哄人，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你......你別哭啊。”
婦人擦了擦眼淚。“我不是難過。我是高興。我男人死的時候，我以為我活不下去了。帶著孩子，沒有地，沒有糧，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好了。有地了，有糧了，有屋子了。還有你。”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張大還是不知道怎麼哄，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婦人靠過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說話。屋外的風吹過麥茬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建康，烏衣巷。王僧綽的密報又到了。
這次不是北魏的訊息，是南朝內部的。制舉錄取的二十人中，已經有七人被調離了建康。周文達去了廣州，另外六人分別去了交州。益州。湘州。廣州。寧州——全是偏遠州郡，路遠瘴重，去了就很難再回來。剩下的十三人，有五個已經跟王家走動上了，有三個跟謝家走動上了，有兩個跟袁家走動上了。真正還在觀望的，只剩下三個人。
王僧綽把密報看完，放在案上。“三個人。”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品茶，品完了，覺得味道不夠。“三個人翻不起浪。殷景仁折騰了這麼久，也就折騰出二十個人。二十個人，走了七個，倒過來十個，還剩三個。他還能怎樣？”
王僧虔站在一旁，點了點頭。“兄長說得對。但陛下那邊......會不會有下一步動作？制舉是開了個頭，萬一他明年再開，後年再開，一年二十個，十年就是兩百個。兩百個寒門子弟，朝堂上就有了他們的一席之地。”
王僧綽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不能讓他有明年。”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王家庭院裡的假山池塘。“明年開春，找個由頭，把制舉停了。不是說廢，是說緩。朝廷錢糧緊張，邊防吃緊，制舉緩一緩，先把軍需供上。這個理由，陛下沒法拒絕。”
王僧虔眼睛亮了一下。“兄長妙計。”
華林園，劉義隆的案上也擺著那份密報。他知道制舉錄取的人被調走了七個，倒向了門閥十個，還剩三個在觀望。他沒有發火，也沒有下旨追究，只是把密報銷在抽屜裡，鎖了起來。
殷景仁站在一旁，看著劉義隆鎖抽屜的動作，心裡涼了半截。他知道，陛下放棄了。不是放棄了制舉，是放棄了跟門閥鬥。調走七個，陛下不管；倒向門閥十個，陛下不管；剩下三個在觀望，陛下也不管。他什麼都不管，就什麼都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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