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餘波慕容白曜被押回平城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潭面看起來平靜，但潭底已經在翻湧了。鮮卑貴族們沒有在朝堂上公開反對，但私底下的串連比穆亮那次更密集。更隱秘。古弼沒有參與這些串連，但他知道。他是鮮卑人，那些人的訊息會從各種渠道傳到他耳朵裡——有人在酒桌上拍桌子罵遊雅，有人在暗室裡商量聯名上書，有人甚至提到了“清君側”三個字。
古弼把這些話都聽了，沒有附和，也沒有告發。他坐在自己的府邸裡，一個人喝悶酒。他不是不認同那些人的憤怒，但他知道，清君側是造反。造反，他不能做。他是大魏的臣子，跟了拓跋燾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要反。
但他也不能眼看著鮮卑貴族一個一個地被陛下革職。被漢人踩在腳下。穆亮被革了，慕容白曜被革了，下一個是誰？是他古弼，還是苟頹，還是朝堂上任何一個姓拓跋。姓宇文。姓慕容的人？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圈。天已經黑了，月亮被雲遮住，院子裡暗沉沉的。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回了屋，拿起筆，寫了一封信。不是給拓跋燾的，是給苟頹的。信上只有一句話：“明日散朝後，城東酒肆一敘。”
苟頹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家裡敷膝蓋。他的舊傷越來越嚴重了，走多了路就疼，陰天下雨更疼。他看了古弼的信，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第二天散朝後，古弼和苟頹在城東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裡見了面。酒肆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藏在一條窄巷子裡，是鮮卑人開的，賣的是草原上的馬奶酒。古弼要了一壺，倒了兩碗，推給苟頹一碗。
“慕容白曜的事，你怎麼看？”古弼開門見山。
苟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穆亮的事，我沒說話。慕容白曜的事，我也不會說話。古將軍，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查過。穆亮佔了十三塊地，慕容白曜佔了二十一塊，這是事實。均田令已經頒了，他們佔了，就是違旨。陛下革他們的職，不冤。”
古弼把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我沒說他們不冤。我說的是，陛下只聽漢人的話。穆亮的事是漢人查出來的，慕容白曜的事也是漢人查出來的。遊雅。高閭，還有中書省那幫人，他們在陛下耳邊吹風，吹得多了，陛下就信了。再這樣下去，鮮卑人還有立足之地嗎？”
苟頹放下酒碗，看著古弼。“古將軍，你跟陛下二十多年，陛下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不是隻聽漢人的話，他是隻聽有用的話。均田有用，科舉有用，革穆亮和慕容白曜的職也有用。這些事，鮮卑人做不來，漢人做來了，陛下就用漢人。這不是聽誰的話，這是用誰的人。你替鮮卑貴族說話，你替他們想過辦法嗎？你幫他們出過主意嗎？你說均田不好，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古弼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苟頹站起來，把柺杖拄在腋下。“古將軍，我知道你是為了鮮卑人好。但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天幕上那個齊太祖還沒來，我們內部先爭起來了，這仗還怎麼打？我話說到這裡，你好自為之。”
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酒肆。古弼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的酒碗還沒喝完，酒已經涼了。
平城西郊的麥田裡，麥子熟了。
張大站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鐮刀，看著面前那片金黃的麥浪，遲遲沒有動手。他種了一輩子的地，割過無數次的麥子，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激動。這塊地是他的，麥子是他的，收成也是他的。沒有人能搶走，沒有人能收走，沒有人能把他趕走。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抓住一把麥稈，鐮刀一揮，割下了第一把麥子。麥稈在刀刃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聲歡呼。他把那把麥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了看。陽光照在麥穗上，金燦燦的，晃得他眼睛發酸。
旁邊的田地裡，張王氏也在割麥子。孩子在地頭坐著，手裡抓著一個麥穗，啃得滿嘴都是麥粒。她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孩子，孩子還在，又低下頭繼續割。
這一年的收成不錯。一畝地打了將近兩石糧食，四十畝地，八十石。交了一成稅，還剩七十二石。張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糧食。他把糧食裝進麻袋，一袋一袋地碼在屋裡，碼了整整一面牆。
夜裡，他躺在炕上，看著那面糧食碼成的牆，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逃荒的路上，餓著肚子，啃樹皮，吃草根。他以為自己會死在路上，像他爹一樣，像他娘一樣，像無數個逃荒的人一樣。
但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他有地了，有糧了，有屋子了。他從炕上坐起來，摸黑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天幕。天幕暗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他能活下來，跟這塊天幕有關。不是天幕給了他地，是天幕讓朝廷給了他地。天幕上的那個齊太祖沒有來，但天幕下的日子，確實變了。
建康，華林園。劉義隆收到了一份來自北魏的密報。
密報上說，北魏的均田已經推行到各州，平城周邊授田超過兩千戶，荒地開墾了上萬畝。科舉第二批錄取的十人已經入職，其中有一個叫高閭的寒門士子，被破格提拔為中書舍人。慕容白曜因侵佔均田地被革職，幽州刺史換成了漢人李彥。
劉義隆把密報看了兩遍，放在案上。他站起來，在涼亭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殷景仁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說話。
“殷景仁。”劉義隆開口了。
“臣在。”
“北魏的均田，已經推行到各州了。朕的均田，還在奏報上。北魏的科舉，已經錄取第二批了。朕的制舉，第一批剛考完，錄取的二十個人，已經被門閥調走了三個。周文達去了廣州，另外兩個一個去了交州，一個去了益州。都是瘴癘之地，去了就回不來。”
殷景仁低著頭。“陛下，臣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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