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清算高閭和趙平從幽州趕回平城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中旬了。
二十多塊可疑地的草圖。姓孫的流民的證詞。慕容家侵佔荒地的詳細記錄，厚厚一疊紙，塞滿了高閭的包袱。他回到平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中書省。遊雅正在值房裡批文書，看到高閭進來，放下了筆。
“查到了什麼？”
高閭把包袱裡的紙全部取出來，在遊雅桌上一一攤開。“慕容家在幽州城周邊侵佔荒地二十一處，共計三千七百畝。去年均田令頒佈後，慕容家沒有上報這些荒地，反而把它們佔為己有。有一個姓孫的流民，去年分到了城東一塊地，被慕容家趕走，地契被撕，麥子被收。他去州衙告狀，不受理；去平城告狀，半路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臣找到了他，他願意作證。”
遊雅把每一份記錄都仔細看了一遍，看完後沉默了很久。“三千七百畝。穆亮才佔了十三塊，慕容白曜佔了二十一處。他還真是貪心。”
高閭站在一旁，等著遊雅的決定。遊雅把記錄收起來，鎖進抽屜裡。“你先回去歇著。這件事，我來處理。”
高閭沒有走。“大人，慕容白曜比穆亮難對付。穆亮是穆家的，慕容白曜是慕容部的，慕容部在鮮卑貴族中的勢力比穆家大得多。動慕容白曜，鮮卑貴族的反彈會比穆亮那次更激烈。”
遊雅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高閭搖頭。“臣不怕。臣只是提醒大人，要做好準備。”
第二天朝會，遊雅沒有提幽州的事。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有提。第五天，機會來了。
拓跋燾在朝會上問起了各州均田的進展情況。遊雅從文官列中走出來，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陛下，各州均田進展不一。冀州。幷州。雍州進展較快，幽州進展最慢。臣派人去幽州查訪，發現了一些問題。”
拓跋燾接過摺子，展開。摺子裡詳細列出了慕容家在幽州侵佔的二十一處荒地的位置。面積。侵佔時間。相關證人。拓跋燾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把摺子合上。
“慕容白曜。”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出了這聲音裡的寒意。
慕容白曜從武將列中走出來，跪下。“臣在。”
拓跋燾把摺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慕容白曜撿起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臉色沒有變，依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他把摺子合上，放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陛下，臣冤枉。”
“冤枉？”拓跋燾的聲音高了一些，“二十一地，三千七百畝，證人證詞俱在。你說冤枉？”
慕容白曜抬起頭。“陛下，那些地不是臣侵佔的。那些地是臣的父親在世時購置的，有地契為憑。至於那個姓孫的流民，臣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分到了什麼地。臣在幽州多年，從未聽說過有人告臣的狀。”
遊雅站出來。“慕容將軍，你說那些地是你父親購置的，地契何在？”
慕容白曜看了遊雅一眼。“地契在幽州，臣可以讓人去取。”
遊雅沒有退讓。“慕容將軍，臣派人去幽州查訪時，也查了這些地的來歷。慕容家在幽州的田產，大部分確實是購置的，但臣查到的這二十一處，不是。這些地，在去年均田令頒佈之前，都是荒地。慕容家沒有報，沒有買，沒有契，直接佔了。這是不是侵佔？”
慕容白曜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看著遊雅，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殿內安靜了幾息。古弼站在武將列中，看著這一幕，想站出來說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收回了腳。他看了一眼苟頹，苟頹低著頭，不看他。
拓跋燾開口了。“慕容白曜，革去幽州刺史之職，押回平城，交廷尉審訊。二十一地全部收回，分給流民。慕容家侵佔期間的收成，折價賠償，充入國庫。幽州刺史一職，由遊雅推薦人選，朕來定。”
慕容白曜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沒有說一個字。禁軍上前，將他押了下去。
散朝後，古弼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徑直出了宮。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磚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知道，下一個可能就是他。不是因為他做了同樣的事，而是因為他替穆亮說過話，替鮮卑貴族說過話。陛下今天動慕容白曜，明天就可以動他。
但他沒有跑。他不是那種人。
建康，檀府。制舉的結果公佈後，建康城的寒門士子們奔走相告，但門閥的反應比王僧綽預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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