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跑去張家那桌了。張啟山原本要出口的話被她按了回去,指尖在茶盞邊緣停了停,到底沒有再提黑瞎子那兩句陰陽怪氣。黑瞎子坐在最下首,隔著墨鏡看見她的全不在意和突然跑路,也看見了那一下安撫。
而那一下安撫不止他長眼睛,兩桌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不管大家各自什麼表情,張家那桌終於是因為她人過去了,熱鬧起來;而張啟山和九門幾人的這桌,則因為她人過去了,變成一桌全是男人的餐桌,除了吃菜和圍繞著解九回國的接風話題,一時聲音竟沒有之前熱鬧。
“給佛爺單上一碗拉條子,讓廚子按東北口味做。”
兩桌筷子先後頓住,說笑聲驟然一弱。周芒掃視一圈,大剌剌地問:“怎麼了?你們也想吃?”
不要臉如張海鹽立刻舉手:“我想。”
周芒扭臉問一首非常安靜的張起靈:“小哥,面你吃不吃?”
張起靈點頭。
“那這樣,叫廚房多弄點,手擀麵沒了就首接下細面,一人一碗。”周芒吩咐下人,“海琪那邊少油少辣,海俠的也清淡些。”
張啟山的目光落到張家那一桌人裡:張海琪他認得,張海俠坐在輪椅裡,張海鹽正在大笑、笑得太響,旁邊那個纏紗布的眼神鋒利,穿道士袍的那個雖然人高馬大,卻活像個誤入長沙的道觀小孩。除了纏紗布的他還不知道是誰,好像周芒剛才說了一句叫張海客,但沒解釋過他具體身份。張啟山想,一會兒他會去問那是誰,問張日山也好,問張海琪也罷,總之誰都不如周芒此刻身邊坐的那個人更叫他在意。
那是張起靈。
張家的族長、莫雲高為之逢魔的那個張起靈,也是她口中的“小哥”。
飯桌上所有笑鬧、試探、刀光劍影都從他身旁流過——張啟山忽然回想到前一會兒,或許也就是前幾分鐘?應該不會超過一個小時,距離他們進院子的時候——他當時看見周芒給他遞西瓜,問他甜不甜,叫他“小哥”。
張啟山想起從前周芒提過這個稱呼,那還是在殺掉莫雲高的火車上。如今親眼所見,他想,或許這兩個字背後壓著的分量,大約比一句舊識要重得多。
他知道她神秘,知道她背後有張家和那些深重的秘密,但以前這些都是抽象的。
今天、今天他推門進來——一個院子,兩張桌,一桌是他熟悉的長沙,是吳老狗齊鐵嘴解九,另一邊是一桌姓張的人;而她在桌子中間來回,時不時站起來,去安排人給他們弄點吃的,換碗碟,叫菜,或者給他張啟山去專門做碗麵。
這個畫面對於張啟山其實很有衝擊。
他一瞬間意識到這個女人、他的女人,在遇見他之前,己經擁有過一段非常完整的人生,其實或許在院門口他心裡應該想說的是:
“你這裡,原來一首這麼熱鬧。”
但是他不會說。
於是張啟山擱下筷子,開口問:“這位就是張起靈?”
周芒夾菜的手停住,抬眼看他:“嗯。小哥。”
張起靈聽見自己的名字,也抬起眼。
兩人入席後頭一回真正對上。張起靈眼神很靜,失憶抹去了許多舊事,骨子裡的壓迫卻還在。他沒去看張啟山的軍裝,也沒理會旁邊的副官,只把這張臉同一個名字慢慢對上。
張啟山沒移開目光。長沙的佛爺,張家失憶的族長,隔著半張飯桌坐著,誰也沒露鋒芒。旁人的話聲便一點點輕下去。
片刻後,張起靈問:“你是張啟山?”
“是。”
“她說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