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橋頭有家楊家鋪子，專賣餛飩和燒餅的，木頭招牌因為年份太久極其埋汰，遠遠望去像一個長了老年斑的額頭。
陳皮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坐滿街坊——換做以前的他進這種地方，是要被夥計往外趕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青色短打，顏色深得發黑；料子是上好的細棉布，腰間繫著那條銀鏈子，九勾爪在腰側垂著，走動時發出細碎的金屬輕響。少年長開的臉稜角分明，眉骨高，眼窩深，皮膚養白了不少，不再是從前那個黑瘦的小叫花子模樣，整個人站在窄小的餛飩鋪裡，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擱在一堆舊碗筷中間有種不協調的鋒利。
老闆從灶臺後探出頭來，一眼看見他，笑眯眯地招呼：“喲，小西爺來啦？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還是老樣子？”
“嗯。”
陳皮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兩碗餛飩，醃蘿蔔，花生米。”
“好嘞！”
老闆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下餛飩。
水汽從鍋裡騰起來，白濛濛的。等菜的功夫，陳皮從懷裡摸出一枚銀瓜子擱在桌上。
老闆端著冷盤過來，看見那枚銀瓜子一愣，連忙擺手：“小西爺，這也太多了，用不著這許多……”
“拿著。”陳皮沒看他，聲音不高，但不容推辭。
“給你們補貼家用。”
老闆搓搓手，笑呵呵地收下了，嘴上不住地道謝：“小西爺大氣，您以後常來，常來啊。”轉身回去的時候，心裡首嘀咕：這孩子這兩年發達了，出手闊綽得很，紅府出來的貴人就是不一般。
陳皮盯著眼前端上來的餛飩：湯清，皮薄，肉餡緊實，飄著幾點蔥花和蝦皮；
他拿起勺子，卻沒有急著吃，而是對著碗裡冒出的熱氣發了好一會兒呆。
第一次來這家鋪子，是他半夜跑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前，他拎著一份鮮肉餛飩回到那個院子裡，然後蹲在廊下等她起來。那時候他剛被她從江邊帶回來沒幾天，身上穿的還是沾滿泥巴、沒有袖子的褂子——與其說是褂子，不如說是兩片白麻布拼成的玩意，兜裡一個銅板都不剩。那份餛飩是他用最後的幾個銅板買的，買了餛飩就沒錢坐船了。
當時他還以為那個女人提出這樣的要求，是為了讓他沒錢跑掉。
那天早上他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回去。
後來她把他扔在紅家班，他隔三差五就來吃這一碗餛飩。不為別的，就因為那天早上他為了買還是不買這碗餛飩，回還是不回去那個院子，不知蹲在地上想了多久，才下定的決心。
坐在這裡，能看到長江的江面，看到橋上來來往往的人，有時候能讓他想起一些很舊很舊的事——舊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在紅家班這一年多，他學到了許多東西。不只一招一式的功夫，還有這座城。他知道了紅府是什麼人家，知道了槽幫和柺杖仙，知道了吳家養的狗都吃什麼，知道了紅二李三解西狗五的江湖傳說，甚至知道了齊鐵嘴那小小的香堂能在長沙城裡撬動多大的能量。
他也終於弄明白那個把他從江邊撿回來的女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周閻王，北面道上無敵手的存在，兩湖地下跺一跺腳能震三響的狠角——別提這幾年沒怎麼出過手的她本人，單論她手底下一個黑背老六，就連半截李和水蝗這種勢力龐大的瘋子都得親親熱熱地喊一聲阿六、叫個座兒，給他幾分薄面。而二爺作為紅家班的天，剛在院子裡給她行大禮，再坐在她跟前，語氣輕柔地陪著她和她徒弟聊聊天。
有時候他會想，她為什麼把他買回來。
是為了養大了一顆好用的棋子？還是真的覺得他“能成”？
為什麼呢？
那些人的名號之於現在的他，就像他站在一座山腳下、抬頭望不見頂；
他怕自己一輩子都夠不到那個高度。
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餛飩皮子己經被沸水裡燙得恰到好處，在他的攪動下軟軟地浮沉。陳皮舀起一個送進嘴裡，湯鮮皮軟，肉餡實在，味道和他第一次跟著紅家班下地，賺了辛苦錢後自己跑來吃的時候一樣。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餛飩的味道，橋頭吹過來的江風，還有他心裡那個填不滿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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