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卿你若有高官做，鐵樹開花結銅鈴啊。”
“毛竹扁擔出嫩筍，方卿你若有高官做，黃狗出角變麒麟啊。”
底下有人笑出聲，這段詞是罵人的。時興的唱詞配上越劇的唱腔，在眼下長沙的戲園子裡足夠新鮮，聽得臺底下瞬間熱鬧起來。周芒靠在包廂的椅背上，手裡端著茶杯，心想，看來二月紅是真把那支評彈聽進去了
——不單單聽進去，還搬上臺，讓人學上了、扮上了。這人的心思，比他畫眉毛的動作還細吶。
臺上換了花旦的唱段，並不是二月紅，而是紅家班旁的旦角，正和一個小生對唱。
翠娥：“他兒時脾氣猶未改——”
方卿：“多少回憶湧心懷。”
兩人齊聲：“想起了孩提玩耍把堂拜，分別後啊，夢中常有你身影在。”
合唱很出彩，調子起得極高，唱得金崩玉碎似的，底下有人開始鼓掌。周芒聽著聽著就發現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什麼掉地上的聲音，原來是齊鐵嘴正在旁邊剝花生，才坐了沒一會兒手邊就一堆瓜子殼和花生殼，掉地上。
她有點無語，這徒弟怎麼跟齧齒動物轉世一樣，天天嘴裡瓜子花生腰果沒停。
“這麼愛磕瓜子，齊桓，你門牙是不是有豁？”
“啊？”齊鐵嘴把嘴裡的東西一咽，下意識伸手去摸門牙：“沒啊？我牙可好了，師父。”
翠娥：“盼相聚偏又驟離開——”
方卿：“分貧富難將她心思猜。”
翠娥：“心中有卻難表白——”
方卿：“世俗鴻溝深如海。”
臺上花旦的水袖一甩一收，甩出去撈回來，撈回來甩出去，舞得行雲流水。有人叫好，有人站起來，可能是越劇在這邊唱得不多，加上旦角扮相很美，從三樓能清楚看到二樓好幾個包廂裡的客人探出頭往下望。
還有往下丟花的，莫名讓周芒想到前世砸雞蛋的，還有追星丟東西過去把人給砸傷的。
她坐在暗處，目光從戲臺移開，落在斜對面、二樓那個掛著暗紅色簾子的包廂。
那包廂的簾子半掀，樓頂打著底下舞臺的燈光正好瀉下來，投在欄杆邊上，把那個穿軍裝的人影映得清清楚楚——那人有一道利落的輪廓，光線不知是真湊巧那麼渾然天成，還是刻意為之，總之一半打在倚靠欄杆的半身，另一半幾乎融入了包廂裡的陰暗——陰陽割昏曉。
是張啟山。
他像是被她如有實質的目光遠端瞄準、狙擊到似得，回頭——
戲臺上一聲鑼響，鐃鈸鏘鏘，她就那麼端著茶杯，他就那麼一手舉著酒杯，另一邊手肘倚著欄杆，隔著一整個戲園子的喧鬧，隔著檀香、脂粉、木頭被燈烤熱的氣味，隔著滿坑滿谷的人聲，首首撞進對方眼裡。
兩道目光彷彿宮九在火車站遇見葉問，短暫交手，然後各自收回去。
誰都覺得對方帶點挑釁，誰都覺得自己有點冒昧；
誰也都沒有先移開。
周芒遠遠地望見張啟山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說了什麼。也有可能是在對身後包廂裡的人說話。
然後雙方同時挪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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