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師父今兒陪徐竹青逛琉璃廠看古董,明兒隨張家女眷去六國飯店赴宴,後兒又是哪位夫人的堂會茶話,有時候帶他,有時候不帶他,旗袍洋裝換了一身又一身,絳紅、墨綠、寶藍、鵝黃,花紅柳綠。
頂著“表弟”的名頭跟進跟出,齊鐵嘴從一開始的誠惶誠恐,到後來的見怪不怪,竟然和北京的官貴二代圈子也混了個臉熟。
在徐竹青的一場茶話會上,齊鐵嘴撞見一個熟人。
那是個穿戴講究的瘦長臉男人,西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不知道抹了幾噸髮蠟;一身日本進口料子西裝,手指上戴著枚碩大的祖母綠戒指,正在邊上和幾位太太說話,身旁跟著個十西五歲的小姑娘,眼睛到處亂飛,時不時扯一下那男人的袖子小聲問東問西,被他寵溺地按住手、輕聲叫她別鬧。
這父女倆在那邊花枝招展的太太小姐裡頭,顯得面生。
茶話會倒也不是沒有男人,但都坐在另一頭,比如齊鐵嘴此時就在陪張學良的表弟張學成下國際象棋,像那個男的坐到女人那邊,第一可見此人之前沒怎麼來過,不懂潛規則,第二說明此人攀附心很強,剛來就要湊到那邊去,還帶著女兒。
齊鐵嘴怎麼都覺著那個人在哪兒見過,一時想不起來,有點疑惑,被張學成提醒了一句,說怎麼還不落子啊,有這麼難嗎。
那男人也注意到這邊的一群官貴二代裡頭的齊鐵嘴
起先只是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來——西裝革履的男人裡,這麼個戴圓眼鏡、脖子上掛著金算盤、活像賬房先生的年輕人本就扎眼。他多看了兩眼,扭頭跟太太們繼續寒暄。可說著說著,他眼神又飄回齊鐵嘴臉上,眉頭越皺越緊,
戴圓眼鏡的年輕人……在哪裡見過來著?他的目光在屋裡飄著,突然定在屋子正中那圈人裡——那個被閻夫人親親熱熱拉著手,在一屋子貴婦裡頭活像個女明星的女人臉上——
尹老闆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不能夠吧,怎麼會……
他想確認。可他不敢首接過去,更不敢往那邊多看——萬一對方也認出他來,當著閻夫人的面,把南京那點賬翻出來抖一抖……他光是想想,脖子後頭就一陣陣發涼。
尹老闆越想越坐不住,側過身朝旁邊的錢太太堆起笑,語氣諂媚地問:
“錢太太,錢太太,跟您打聽個事兒。”他聲音壓得極低,下巴朝徐竹青那邊虛虛一點,“閻夫人身邊那位張小姐……是哪一位的貴親吶?瞧著面生。”
錢太太本不大想搭理,斜了他一眼,見他這副巴結樣,又有幾分受用,便道:“尹老闆你才從南邊回來,難怪不知道。”她呷了口茶,“那位啊,可不是一般人。張大帥的親侄女,雨臺公留在外頭的女兒,月初的時候才認祖歸宗,接進大帥府的。”
尹老闆心裡一咯噔。
“張、張大帥的侄女?”
“何止。”錢太太來了談興,壓低聲音八卦,“你當閻大夫人為什麼這樣疼她?這位張小姐,論起來跟閻大夫人還是山西同鄉,認了閻夫人做姨。一頭連著東北王,一頭連著山西王,嘖嘖嘖,”
她一臉豔羨,“如今北平城裡的太太們,誰不想巴著她說上兩句話?前兒陸軍次長的夫人,一道請了于鳳至?太太,才帶著這位去吃了頓飯呢。”
尹老闆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表情都繃不住了。
東北王,山西王。
這兩位,哪一位是他個走私販子招惹得起的?別說招惹,便是這兩家副官的臺階,他平日裡都夠不著。可就這麼一位通天的人物,之前竟被他下過面子——
尹老闆端著茶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哎,那不,王太太喊我”錢太太眼睛一亮,慌忙把茶杯往桌上一擱,邊理鬢髮邊起身說,“我也去給閻大夫人請個安。”
說著竟撇下尹老闆,提起裙角,碎步迎了過去。
尹老闆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平日裡鼻孔朝天的錢太太,湊到那一圈人跟前,腰彎得比他方才還低,臉上堆滿笑跟徐竹青打招呼,又轉向那位張小姐小意奉承,活像個前朝宮裡伺候主子的大宮女。而那位張小姐只淡淡頷首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涼拔裡心得看闆老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