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琪沒有接話，聽莫雲高神經質地絮絮叨叨，好像在認真跟她解釋自己綁架她的原委似的：跟這種人講道理沒用，他己經魔怔了。她冷眼旁觀同時盤算——莫雲高目前這個樣子，分明是篤定她在這趟車上插翅難逃，那麼想來火車前後都是他的重兵。他大約以為，綁了她，撐死也就來個把小輩攪局，翻不起什麼風浪。
“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那個年輕人是誰。”
莫雲高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說：
“沒關係，我知道他姓張，和你一樣。我查他查了十幾年，查到一整個躲在暗處的張家，你說有沒有意思？”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漆黑曠野抖動，火車的燈光照在鐵軌上像條白蛇在黑暗裡往前爬。
“我抓過很多你們張家的人。泡在酒裡，喝血，吃肉。”
莫雲高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想知道，他流的那種血到底是怎麼來的。我想要那種東西。”
他轉過身。
“可沒有用。我吃了幾十個，可我還是會老，膝蓋一到下雨天就疼。”他忽然笑，“你看，我鬢角是不是有些白了？”
莫雲高總結道，看來他們的那種血，不是吃幾個張家人就能換來的。
“你這毛病治不好了。”
靠在車廂壁上的張海琪終於開口，聲音冰冷，“當年那個救你的年輕人，要是知道自己隨手一救，救出來這麼個東西——他大概會後悔。”
莫雲高一愣。
“後悔？”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是啊。當時他身邊還有個女人。穿苗人衣服，她問他——‘你救他幹什麼’，她也說救了我他會後悔。”
“那個聲音我記了一輩子。”他首勾勾盯著張海琪，“你認識她嗎？”
那必然是跟張海琪之前講述這件事的周芒了。
張海琪心裡一動，面上不顯：
“不認識。”
“你認識。”莫雲高很篤定，“你們都是一夥的。”
“認不認識，跟你沒關係。”張海琪偏過頭不再看他，“你這趟車是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的。”
莫雲高沉默。
然後他笑了，笑得讓張海琪後背發涼——他笑得近乎解脫，篤定得很，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心理負擔。
“到得了到不了，你說了不算，至少你在我眼前，是走不開了。”他說，“你說什麼都沒有用的，到了這個時候，誰說的都沒有用——我找了十幾年，停不下來的。”
火車在蚌埠站停靠。
張海鹽扒著車窗縫往外看：蚌埠是津浦線上數得著的大站，月臺很長很寬，南來北往的旅客絡繹不絕，賣茶葉蛋和五香豆的小販挎著籃子在車窗底下吆喝，叫賣聲混著蒸汽機噴出的白霧，透過車窗縫，混合著車廂裡面的氣息，又香又臭。
站臺上的議論聲飄來，說這趟車是從漢口那邊過來的，要一路往浦口去；又有挑夫罵罵咧咧，說前頭幾節是售票的客車，後頭那幾節掛的是哪位大人物的專車，封得嚴嚴實實不許人靠近。
停了約莫十來分鐘，汽笛一聲長鳴，月臺連同那些叫賣聲一起緩緩往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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