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喊一聲佛爺,喉嚨卻被什麼堵住了。
所有聲音、搖晃的光線和蟲群忽然遠去。
火光一斜,他站在是懸崖驛站的木道,萬丈深淵在他腳下,西周黑到只能看見他身前的一個女人——風把他手裡舉著的火摺子壓成一條斜線,光落到巖壁上再折回她側臉,把她垂下來的睫毛照得像落在他心上的一隻蝴蝶——那根極細的銀針在她食指上輕輕一挑,就挑破了;
一點血珠掛在她指腹上。
那點紅比火焰更像火焰,紅得刺痛了他握著火摺子的手腕,
她唇上的血色、齒間的指尖和低頭時脖頸上細細的一道陰影,全都被火照得清楚,在他的眼裡清晰可見——風從木板縫呼嘯而過的聲音 突然變得非常非常大,和他喉嚨發緊的聲音一樣大,他的眼睛無法從那點紅上挪開哪怕一秒,但一陣刺耳的噪聲將他的意識帶走,帶到軌道與暗流、吊屍之下。
水聲忽近忽遠,吊屍高高低低,像許多忘了落地的鐘擺;
刺耳的嗡鳴把他的眼睛往前拖,拖過一片溼冷的黑,拖過旁邊黑壓壓的幾團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影子,洞口那一張窄窄的嘴先吐出來一點衣角,接著是周芒——幾縷頭髮被蹭亂了,垂在頸邊,她並不急著說話,也不急著看人,只抬手把頭髮往耳後一攏。
火光偏偏只照著她。
他彷彿只是照例查驗一遍,又彷彿永恆一樣看下去,理所當然的,然後那點理所當然斷在她唇上:
紅得太過了。
她唇上那點溼意讓他握著火把的手變得發緊、攥得發痛,於是火把也把她的臉照得更白、唇更紅,紅得有些冤枉似的,冤枉到這一夜裡所有不該被人知道的事,都悄悄落在了那一抹紅裡;
窘迫和乾渴叫他轉眼,但頭髮還貼在她頸邊,細細一線;
他想說話,話在舌尖上轉了一下沒有出來。他又想抬手,替她把那縷頭髮撥開。
這念頭一生出來,整個人便站到了懸崖邊上。
他往前挪了半寸,那半寸距離忽然變得很長,他抬起手,手指快要碰到她鬢邊,礦裡那片黑暗往外一湧,荒草、夜風、火把,全都被吞了進去。
然後門板貼上他的背,她在他懷裡,鼻息間是紙墨、燈油和她身上那點很淡的香。
她的手攥著他的領帶,還沒使勁他便低下頭去;她看著他,像從一開始等在這裡的人就是他。
張日山的手抬起來,扣住她攥著領帶的手腕。
溫熱貼在他掌心裡軟得不像真的,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門板和燈光之間亂掉,聽見領帶被她拉緊時細微的摩擦聲。他全幅視線落到她唇上,快要碰上的一瞬,他忽然想起門柱外陰影下慌亂的心事和隔著門聽到的、衣料摩擦的聲音。
那隻手不該在那裡的;
門裡的這個位置也不該是他的——那,是誰?
有人從背後把他拖回深水裡,那兩個字海嘯一般撲來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眼前光怪陸離,彷彿向後倒進海嘯,他說不出話喘不了氣,意識在水流中掙扎,身體也在水流中被拖行——
張日山猛地睜眼,
佛爺。
那兩個字刀一樣切進來,終於硬生生把幻覺攪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