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推開,沈知糯端著茶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她目不斜視,只盯著自己的腳尖,步履輕緩到連裙襬都未帶起半分弧度,行至書桌旁動作極輕地將茶盤放下。
提起茶壺,手腕微傾,澄澈的茶湯便如細線般滑入白瓷盞中,不濺不溢,分毫不差。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倒完了茶,她也沒有像尋常深閨婦人那樣藉機湊上前去噓寒問暖,而是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白皙纖細的手腕,靜立硯臺前,執起墨錠不疾不徐地研磨。
一下,兩下,力道勻穩,墨香在靜謐中緩緩暈開。
謝疏白翻書的手微微一頓,他本以為這女人深夜來訪許是藉機邀寵,沒成想她竟這般安分守己,不僅沒有半句多餘的話,連研墨的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處,沒有發出半點刺耳的噪音。
但即便如此,謝疏白依舊沒有給她任何好臉色。
他全程盯著手裡的書,連一個正眼都沒有施捨給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的閒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沈知糯將墨研好,見他始終沒有開口吩咐,便自覺走到一旁的書架前,開始替他整理散亂的書卷。
她動作極輕,將那些看過的、沒看過的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整理完了書架,她又轉身抱起案上那堆成小山般的書卷,打算挪到一旁繼續歸整。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原來是那幅被謝疏白倉促塞進書堆裡的畫卷,因為失去了支撐,從桌角滾落了下來,在地毯上骨碌碌地鋪展開來。
沈知糯像是受了驚嚇,慌忙蹲下身去撿那幅畫:“呀,實在恕罪!我笨手笨腳的。”
她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幅展開的畫卷上——
這絕非什麼清雅傳世的名家山水,整幅畫用色濃烈詭譎,石青、赭紅與焦墨撞得刺目,線條扭曲盤結,如同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作一團。
畫裡的山石歪歪斜斜,屋舍東倒西歪,連草木都長得毫無章法,筆觸橫斜亂掃。
一眼看去,只覺得醜怪粗陋,全無半分筆墨意趣。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疑惑:“咦?”
這畫是頂級軍機,見她一個內宅婦人貿然窺看,謝疏白本想冷聲訓斥她不要亂碰,聽到這一聲“咦”,到了嘴邊的話莫名嚥了下去。
他抬眼,冷冽的目光掃過她纖弱的身影,“你看得懂?”
沒人知道這幅看著粗陋不堪看似並非中原之物的畫作,是漠北暗線以忠魂為代價、繞開層層耳目、輾轉半年之久才藉著拍賣會魚龍混雜的掩護送入京中的唯一信物!
漠北戰事膠著已兩年有餘,敵方憑一座孤懸邊塞的堅城死死扼住糧道咽喉。
大梁邊軍屢戰屢敗,折損了數萬將士,卻始終摸不透這座邊城的佈防底細。
而這幅畫正是靖王安插在漠北敵營的密探拼死送出的城防總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