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厭的笑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突兀地割開了休息室裡凝固的空氣。
那不是勝利的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混合著巨大壓力與病態愉悅的宣洩。
多梅尼科·法爾科內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被這詭異的笑聲駭住了，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微撤了半步，那雙習慣了首面炮火的灰色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了面對未知時的驚懼與茫然。
與此同時，龍國首播間裡，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草（一種植物）！什麼情況？蘇神這是怎麼了？第一個副本的時候也沒這麼狂吧？”
”又威脅又詐唬的，現在還笑得跟個反派似的……我怎麼感覺蘇神在被副本同化啊？是不是精神汙染值太高了？”
”樓上的別瞎說！我蘇神天下第一溫柔可愛！肯定是壓力太大了！你們沒看她眼圈都是黑的嗎！”
蘇厭本人也愣住了。
她為什麼會笑？
她的喉嚨裡像是卡了一臺失控的留聲機，正不受控制地播放著刺耳的音軌。她的潛意識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在咆哮，告訴她就應該這麼笑。這個場景，這個時機，這場她親手導演的、以人心為舞臺的戲劇，需要這樣一串瘋狂的笑聲來推向高潮，來徹底擊潰眼前這個男人的心理防線。
她的人設，就該如此。
可在那癲狂的表象之下，一絲冰冷的、陌生的愉悅感，正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她思緒飄忽，幾乎要被那股陌生的情緒吞噬的剎那，一截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
蘇清寧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仰著一張寫滿擔憂與驚惶的小臉。那雙清澈的、只映著她一人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如同小獸般的惶恐與不安，她看著蘇厭，彷彿在看一個即將碎裂的珍寶。
“你怎麼了？……你別笑了，我害怕。”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哀求的顫抖，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蘇厭那根繃到極限的神經。
蘇厭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被這聲軟糯的呼喚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看著蘇清寧在她身邊焦急地轉了兩圈，小巧的鼻翼翕動著，用力地嗅著空氣中的氣味，似乎想判斷她是不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最後，在什麼都沒發現的無措中，她急得原地跺了跺腳。
那聲輕微的“啪嗒”聲，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擊碎了蘇厭眼中的瘋狂倒影，將她徹底從那種詭異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子從心底湧起的、混雜著表演慾和毀滅衝動的邪火併未熄滅，反而在她胸腔裡盤旋一圈後，被強行壓縮、凝練成了一股更內斂、也更危險的寒意。
她抬手，用還帶著一絲顫抖的指尖，揉了揉蘇清寧皺成一團的小臉，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懶散與溫和，只是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沒事，可能壓力有點大，腦子抽風了。”
她捏了捏女孩冰涼的臉頰，像是要確認彼此的真實，補充道：“你可別跟著瞎琢磨，再把自己的小腦瓜累壞了。”
蘇清寧歪了歪頭，看著蘇厭的眼睛，確認那裡面瘋狂的光己經褪去，這才鬆了口氣。她伸出小手，在自己的額頭上用力地敲了敲，像是在做什麼鄭重的宣誓，一本正經地保證：“不會壞的，姐姐。清寧的腦子，只用來記姐姐的事，永遠不會壞。”
蘇厭被她這副認真的模樣逗得無奈一笑，那最後一點失控的殘餘情緒，也總算被這純粹的忠誠徹底撫平。
她重新轉向多梅尼科·法爾科內。
就在這一秒，她臉上的笑意，連同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都收斂得乾乾淨淨。那雙漂亮的眼睛在轉向男人的瞬間，彷彿被極地的寒風吹過，只剩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那是一種從癲狂到絕對理智的急速切換，比之前的瘋狂更令人不寒而慄。
不好意思，上校，我們繼續。”蘇厭慢條斯理地坐回那張扶手脫漆的單人沙發上，交疊起雙腿。列車輕微地搖晃，懸在天花板的煤油燈隨之擺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她此刻的慵懶姿態映襯得像一隻假寐的獵豹。她的話語，卻像淬了冰的鋼針，又冷又利，“剛剛我說到哪了？哦，對，你的謊言……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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