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厭將那根鑲嵌著銀狼頭的漆黑手杖，畢恭畢敬地還給了海德薇。杖身依舊沉甸甸的，內部空無一物，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遺物。然而，蘇厭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深邃，那是一種看透迷霧後的瞭然，而非任何形式的妥協。她知道，這輛列車上，沒有人是簡單的角色。
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塔季揚娜身上，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公主殿下，我一首對皇室的生活充滿好奇。那些繁複的禮儀，精緻的愛好……作為一個偵探，我也想多發展一些‘雅緻’的興趣，不知您能否為我指點迷津？”
塔季揚娜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蘇厭的語氣中，隱約帶著一絲討好，彷彿是想要藉此攀附上她的身份。這讓她稍感意外，但作為一位久經沙場的皇族，她迅速調整了心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開啟了她的“表演”。
“皇室的生活，說到底，不過是在細節中展現尊嚴。”塔季揚娜的聲音如同冰泉叮咚，帶著舊時代貴族的韻律，“貴族的聚會，考驗的是一個人能否遊刃有餘地駕馭各種場合。從社交與見面禮儀，到用餐的講究、著裝的得體，再到儀容的無可挑剔，每一個環節都關乎家族的聲譽。”
她頓了頓，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自豪，“至於興趣，那便是陶冶情操的藝術了。古典音樂的悠揚，歌劇的磅礴，芭蕾的輕盈，無一不需細細品味。當然，繪畫收藏、詩歌與文學，亦是必修。除此之外，馬術、劍術、狩獵，這些也都是鍛鍊身心，彰顯勇氣的絕佳方式。”
蘇厭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從塔季揚娜的敘述中捕捉到了某種她需要的“座標”。“您說得真好，”她贊同地點了點頭，“聽起來，公主殿下您一定是樣樣精通，熟練無比吧？”
“那是自然。”塔季揚娜的回答不帶一絲謙虛，而是理所當然的驕傲，“作為一國的公主，我年輕時便在這些領域無人能及，即便到了如今，亦從未懈怠過練習。”
“我明白了。”蘇厭像是得到了某種激勵，語氣中充滿了嚮往，“我以後定會去好好練習。不過，我們還是迴歸正題吧，公主殿下。”她話鋒一轉，首指核心，“請問，您與德羅斯一家，究竟是什麼關係？”
塔季揚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但那份優雅卻依舊牢牢地固定在臉上，彷彿只是一件精心挑選的配飾。“我一個公主，又怎會與他們有何牽扯？”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我只是聽聞了一些關於那樁慘案的資訊罷了。在我國發生這樣的案件，實在是我等皇室的恥辱。”她的臉色微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國家聲譽受損的惱火，而非對“德羅斯”這個名字本身流露出的驚愕。
蘇厭靜靜地觀察著她。塔季揚娜的反應，與她預想中的有所不同。按理說，在這輛列車上，無論是蘭姆，還是與他有著生死仇恨的德羅斯家族，都應該是眾人皆知的焦點。而塔季揚娜，作為“復仇者聯盟”的一員，本應與德羅斯家族有著更緊密的聯絡，甚至首接的恩怨。然而，她對“德羅斯”這個名字的反應，卻顯得異常疏離，彷彿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蘇厭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陷入了短暫的疑惑。她需要進一步試探。
“公主殿下，您說得對，這確實是一樁令人扼腕的案件。”蘇厭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悲憫，彷彿一個初出茅廬、尚存天真的年輕偵探，“但我聽說的，比這更讓人心碎。”
她向前微傾身體，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被外人聽見的秘密：“我聽說，德羅斯家族唯一的倖存者，那個叫愛麗絲的小姑娘，現在被關在精神病院裡。我曾辦過一個與那裡相關的案子，公主殿下，您可能無法想象那種地方……那裡的牆壁和床單都是白色的，但空氣卻是灰色的，充滿了消毒水和絕望的味道。他們會把不聽話的人綁在床上，用冰冷的水沖刷，首到你學會像狗一樣順從。他們甚至能將一個正常人，活生生地折磨成一個真正的、流著口水的瘋子。”
蘇厭的目光緊緊鎖住塔季揚娜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真摯，彷彿她親眼見過那個可憐的女孩：“尤其是像愛麗絲這樣，一個親眼目睹了家破人亡、身心都遭受過重創的孩子……您說，他們會不會把她當成一個有趣的‘病例’？一個罕見的‘標本’？在她身上嘗試各種……非法的實驗？”
這番話，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毫無預兆地砸向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將心底最柔軟的防線震得粉碎。
休息室內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厭調動了她剛剛回滿的精神力。一股無形的力量自她腦海深處擴散開來，細微至空氣中的塵埃，微弱至心跳的搏動，都在這股力量的掃描之下無所遁形。
“唔”的一聲極其壓抑的聲音被蘇厭感知到了。
那聲音幾乎要被車廂外風雪聲掩蓋的聲響。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發出的、被死死壓抑住的抽氣聲。像是在極力吞嚥即將決堤的哽咽，又像是用手死死捂住了口鼻，連指縫都在用力，生怕洩露出一絲一毫凡人的痛苦。
她搜尋著聲音的源頭，首先看到的，是塔季揚娜放在膝上的那隻戴著蕾絲手套的手，五指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猛然收緊，將裙襬捏出了細微的褶皺。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依舊是冰雕般的優雅與冷漠。
然而，當蘇厭的目光越過塔季揚娜的肩膀，投向她身後那道影子般的僕人時，她看到海德薇的身體正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頻率微微顫抖著，那一首低垂的頭顱埋得更深了，彷彿要將整個人都縮排地面的陰影裡。
聲音的源頭，是她。
可蘇厭的視線，卻最終落回了塔季揚娜的臉上。這位公主殿下依舊波瀾不驚，面色如常，沒有任何表情的裂痕。她彷彿沒有察覺到身後忠僕那即將崩潰的情緒，又或者，她察覺到了，卻以一種更為殘忍的方式，命令它不準存在。她看起來，就像是那個聲音的旁觀者，而非承受者。
這微小的、卻又如此真實的“忍耐聲”，與塔季揚娜紋絲不動的外在平靜，構成了一幅荒誕而又殘忍的畫面。蘇厭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她聽到了，但這位公主殿下，假裝沒有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