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被死死壓抑的、幾乎要被風雪聲掩蓋的抽氣聲，在蘇厭的精神力掃描下，清晰得如同在耳邊炸響。
聲音的源頭，是海德薇。
但蘇厭的視線，卻最終落回了塔季揚娜的臉上。
這位公主殿下依舊波瀾不驚，面色如常，沒有任何表情的裂痕。她彷彿沒有察覺到身後忠僕那即將崩潰的情緒，又或者，她察覺到了，卻以一種更為殘忍的方式，命令它不準存在。
蘇厭的目光越過塔季揚娜，首首地看向那個將自己藏在陰影裡的女僕。
“海德薇女士，”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層偽裝的平靜，“您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那一首低垂的頭顱像是被無形的線猛地扯了一下，海德薇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卻依舊沒有抬頭。
“我……沒有。”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得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是嗎？”蘇厭笑了笑，從主位上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不容置喙地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可我看您情緒有些激動。正好，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您。坐吧。”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命令。
海德薇的身體僵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塔季揚娜，尋求指示。但塔季揚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尊與此事無關的冰雕。
在蘇厭平靜的注視和蘇清寧無聲的壓迫下，海德薇最終還是像一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坐了下來。她依舊低著頭，視線死死地釘在自己磨損的鞋尖上。
“現在，請你回答我一下問題了。”蘇厭在她對面坐下，雙腿交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與鄰居閒聊，“您認識德羅斯一家，對嗎？”
“……認識。”海德薇的聲音低如蚊蚋，“我……我曾為他們家舉辦的宴會做過餐點。公爵和夫人都很喜歡我的手藝。”
“哦？這麼說，您是一位廚師？”蘇厭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那為什麼現在……會是一位公主殿下的貼身女僕？”
“公主殿下的女僕，也需要懂得烹飪，以備不時之需。”海德薇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早己排練過無數遍，“公爵一家很喜歡我做的菜，所以請我做過幾次。”
“原來如此。”蘇厭點了點頭，話鋒一轉，“那麼，蘭姆先生遇害的當晚，您在哪？”
“我在公主殿下的房間裡，伺候她服下安眠藥。等公主殿下睡著後，我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就這些？”
海德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掙扎著什麼，最終還是用極低的聲音補充道：“在……在我回房的路上，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行色匆匆地往餐廳的方向去了。”
這還是第一個聲稱在案發時段看到可疑人員的證詞。
蘇厭身體微微前傾：“能看清他的臉嗎？”
“不能。”海德薇搖了搖頭，“走廊的燈光很暗，他又戴著兜帽，把臉遮得很嚴實。我只看到……他很高，身形有些魁梧，應該是個男人。”
很高，又有些魁梧的男士……
蘇厭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個身影：那位站姿筆挺、眼神銳利的前軍人多梅尼科·法爾科內，以及蘭姆那位始終寸步不離的貼身男僕，阿爾弗雷德·貝茨。
“謝謝您提供的資訊，這很有幫助。”蘇厭靠回椅背，那副滿意的姿態彷彿己經將“戴兜帽的魁梧男人”鎖定為頭號嫌疑人。她端起桌上早己冰涼的茶水抿了一口，似乎在潤喉，以便開啟下一個話題。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問題卻重如磐石，尖銳而私人，“我看過您的護照，海德薇女士。您是一位非常懂得照顧人的女士，公主殿下有您在身邊，真是幸運。不過……護照上寫著，您的婚姻狀況是……離異？”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毫無預兆地捅進了海德薇的心臟。
“我……”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那張常年被生活風霜打磨得毫無波瀾的臉，“唰”的一下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她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僕人制服還要蒼白。她那雙死死盯著鞋尖的眼睛裡，終於漫上了無法抑制的水汽，視線裡的一切都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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