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你的病還沒好全，怎麼能這麼魯莽？我聽乘務員說你很早就休息了，又不肯吃東西，我實在不放心。”
凱瑟琳·莫蘭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旅行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軍刀。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的瑪德琳身上，但在下一秒，就注意到了坐在瑪德琳身邊的那個陌生男人。
她的腳步瞬間頓住。
那雙總是像冰湖一樣平靜無波的眼睛裡，迅速升起一層審視的薄冰。她打量著蘇厭，從他那身在華貴包廂裡顯得格格不入的廉價衣著，到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再到他那雙深不見底、彷彿盛著無盡濃霧的眼睛。
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要將他從皮肉到骨骼，從裡到外剖析開來。
【為什麼……會有一種熟悉感？】
凱瑟琳的腦海中，一幅早己褪色的畫面毫無徵兆地閃現。
那是一個明媚到刺眼的夏日午後，德羅斯莊園的花房裡，玻璃穹頂將陽光篩成一片片金色的碎屑，空氣中漂浮著薔薇和泥土的芬芳。她站在花架旁修剪著枝葉，透過玻璃，看著草坪上追逐蝴蝶的兩個孩子。
一個穿著公主裙、像洋娃娃一樣精緻的女孩，笑聲像一串清脆的銀鈴。
還有一個跟在她身後，比她稍大一些，總喜歡板著臉裝作成熟，卻會在妹妹摔倒時第一時間衝過去，用那雙小大人的手，笨拙又仔細地為她拍掉裙子上灰塵的男孩。
那個男孩……
凱瑟琳的視線猛地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個男人臉上。那深棕色的微卷發，那緊抿的薄唇，那雙深邃得過分的眼睛……輪廓己經長開，被十年的風霜染上了揮之不去的陰鬱，但那眉眼間的神韻，卻與記憶深處那個倔強又沉默的小男孩悍然重合。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屬於莊園女管家的絕對冷靜，在這一刻，被一道名為“過去”的驚雷，劈得粉碎。她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半步，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踩出一個不穩的淺渦。
她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似乎要堵住即將衝出喉嚨的驚叫。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看到了亡靈還魂，又像是在做一個不敢醒來的夢。聲音從指縫間擠出，破碎，顫抖，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與狂喜。
“奧菲……？”
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從她喉嚨裡衝了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曉的、幾乎要崩潰的顫音。
蘇厭看著她那副天塌地陷般的表情，心中毫無波瀾，甚至還想給她遞杯水。
他迎著凱瑟琳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任由那份震驚在沉悶的空氣中發酵。
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混合著無盡苦澀與自嘲的弧度，用那具身體裡發出的、屬於奧爾菲斯的嗓音，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回應道：
“好久不見，凱瑟琳夫人。”
短暫的停頓後，他補上了最後一擊。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