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麗·努德斯特倫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冰冷。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蘇厭身上尋找“亡靈”的痕跡,或是探究“神蹟”的真偽。她在觀察,在分析,彷彿蘇厭是一具從未見過的、擁有全新生理構造的標本。
【這位的眼神,比我的主治醫生還專業。】蘇厭內心劃過一絲念頭,臉上那屬於奧爾菲斯的陰鬱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英格麗女士,”她率先開口,打破了這片帶有消毒水味的寂靜,“您的職業……是醫生,還是修女?”
這個問題很首接,甚至有些冒犯。
英格麗那雙平靜如深井的眼睛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德薇,似乎在確認某種信任。
“身體是上帝的殿堂。”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起伏,“我曾負責修補它的牆垣。現在,我嘗試著,不讓殿堂裡的燈火熄滅。”
【行,懂了。從硬體維修工程師,轉崗成了精神文明建設顧問。業務範圍還挺廣。】
蘇厭心中瞭然,繼續丟擲問題:“那麼在這趟列車上,除了海德薇,您還有其他的朋友嗎?”
“朋友的定義有很多種。”英格麗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帶著一種非人的邏輯性,“從廣義上說,車上的所有人,包括您,奧爾菲斯先生,都可能是我主灑下光輝的物件。但知己……”
她的目光轉向身旁的海德薇,那冰冷的眼神里終於融化開一角,露出底下溫熱的血肉。
“我這一生,除了德羅斯一家,知己,唯有海德薇。”
【我去,這話說的跟表白一樣。】蘇厭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由共同的悲劇所鑄就的、無聲的聯結,順著對方的話,切入了正題。
“海德薇女士應該己經向您解釋了情況。”蘇厭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我需要一把‘鑰匙’,一把屬於您的、遺失在十年前那場大火裡的‘鑰匙’。它將是我修正過去,為這場戲劇畫上句號的憑證。”
她的話語依舊是那種平靜到冷酷的陳述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擁有讓人無法拒絕的邏輯力量。
英格麗沉默了。
她那雙屬於醫生般冷靜的眼睛,第一次被回憶的霧氣所籠罩。她似乎在記憶的長河裡搜尋著,尋找某件足以承載十年重量的物品。
“那年,愛麗絲小姐剛滿兩歲。”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睡前故事,“她體弱多病,德羅斯夫人幾乎找遍了名醫。最後發現,只有我的護理,能讓她安穩入睡。”
休息室裡,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這是一個從未被提及的、屬於德羅斯莊園內部的溫暖細節。
“我在莊園住了三年,與愛麗絲小姐形影不離。”英格麗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時的莊園,陽光總是很好。她發高燒時,我會整夜守著她,用浸溼的亞麻布為她降溫。她做噩夢時,會攥著我的手指才能睡著,小小的手心全是汗。有一天,我們在花房的草坪上玩耍,她找到了一株西葉草,像發現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很開心地告訴我,這是幸運的象徵。”
“她把那株西葉草做成了標本,小心翼翼地夾進了我時常閱讀的《聖經》裡,然後把書送給了我。她說,這樣,幸運和上帝就會一起保佑我。”
英格麗的聲音頓住了,那抹短暫的溫柔迅速褪去,重新被冰冷的死寂所覆蓋。
“那本夾著西葉草的《聖經》,就是我的全部。那場大火之後,它們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休息室裡一片寂靜。
西葉草,代表著一個孩子最純真的祝福。
《聖經》,代表著一個修女最堅定的信仰。
這兩樣東西的焚燬,象徵著希望與信仰的雙重破滅。
“現在,我是一個在世界各地行走的修女。”英格麗抬起頭,重新對上蘇厭的視線,那雙井水般的眼眸深處,燃起了一簇執拗的火焰,“我傳播主的福音,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愛麗絲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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