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很薄，邊緣泛黃發脆，像是在抽屜裡被反覆摺疊、展開過無數次。
上面是奈爾夫人的花體字。每一筆都寫得一絲不苟，起筆收鋒精確到令人生厭的地步——這種字，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的優越感看的。
蘇厭眯了眯眼，就著月光，開始讀。
【克洛伊：
寫下這幾個字，都讓我們覺得膈應。
你與薇拉一同來到這個世上，本是雙倍的歡喜，可你偏偏活成了整個家族的敗筆。同樣的容貌，她是沙龍里人人稱頌的明珠，舉手投足皆是名門風範；而你，是蜷縮在陰暗角落的異類，渾身散發著令人不適的孤僻與古怪。
我們從不否認對你的失望，甚至是憎惡。奈爾家族世代以香立足，追求的是典雅華貴、能被上流社會接納的芬芳，可你整日擺弄的那些香料與藥液，氣味詭異、配比荒唐，根本登不上任何檯面。你口中引以為傲的天賦，不過是瘋子自娛自樂的把戲，每一次嘗試，都在把奈爾百年的名聲往泥地裡踩。
薇拉聰慧懂事，懂得何為體面，她為家族贏得聲望、收穫人脈，是我們畢生的驕傲。反觀你，既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何為責任。不願應酬，不願合群，把自己關在逼仄的房間裡虛度光陰。你既無法為家族帶來助益，又整日惹來閒言碎語，這般模樣，當真枉為奈爾家的女兒。
旁人都說你心思扭曲，如今看來所言非虛。你總暗中嫉妒薇拉擁有的一切，可你不妨問問自己，你憑什麼去羨慕？陽光本就該屬於明媚之人，像你這樣陰翳的存在，只配待在無光的暗處。
我們時常感慨命運不公，為何當年沒能只留下薇拉。若是如此，奈爾家便不會平白多出這樣一個汙點。
別再抱著你那可笑的執念不放，也別再妄想有人會認可你那些不入流的東西。你以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日夜鑽研，總有一天能調出什麼驚世之作？醒吧。這個行業要的是被人接受的美，不是你腦子裡那些光怪陸離的幻想。沒有家族的資源與人脈為你鋪路，你那些東西永遠只能爛在抽屜裡，連被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安分地藏起來吧，別再走出房門丟人現眼。記住你的位置：你生來，就只是為了襯托薇拉的完美。你是影子，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顏色。
莫要再痴心妄想，否則，我們不介意讓你徹底明白，忤逆家族、一意孤行的下場。西側副樓的房間己經是我們最後的仁慈，若你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那麼下一步，便不會再有房間留給你了。
奈爾家族。】
蘇厭讀完了。
月光照在信紙上，那些筆畫銳利的花體字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魔法效果，不會跳出來咬人。
但她拿著信的那隻手，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
胸口堵了一團東西。不痛，就是悶。
像有人拿了塊溼抹布，捂在她的心臟上面，不讓她喘氣，也不至於窒息，就那麼不上不下地吊著。
酸澀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冒出來，順著血管往西肢末梢走，走到手指尖、腳趾尖，走到她整個人都泡在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裡。
奇怪。
太奇怪了。
蘇厭把信紙翻了個面，看了眼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有。又翻回來。
她在福利院長大。
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她聽過，六歲那年隔壁床的大孩子罵她“沒人要的野種”，她面不改色地把對方的被子丟進了垃圾桶。十二歲撿廢品被小區保安追著罵“小偷”，她跑出三條街，氣都沒喘勻就轉頭去了下一個小區。
一封信而己。寫得再刻薄，也就是一堆排列組合過的字母。
又不是罵她蘇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