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滷水初生,濃度最淡,公子真主持祭灶大禮,一般用家畜,有時也會殺點人牲獻給天帝。
他親手修補熬鹽巨釜的裂縫,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宣告新的一年生產開始。
同時,他的家臣會帶著粟米和粗布,深入內地,招募因饑荒的民眾。
這些人將在春天被編入鹽籍,成為新的鹵人。
烈日是夏天最好的恩賜,曬灰制滷最關鍵的季節。公子真會頻繁離開官署,住在臨海的帳篷裡,親自督察鹽戶刮取海濱鹹土、攤曬、淋水取滷。
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就可能毀掉數日心血。他枕戈待旦,隨時準備擊鼓聚眾,搶收滷料。
同時,他還須調撥人手加固堤壩,防範夏季海潮倒灌。
秋高氣爽,柴草乾燥,正是集中煎鹽之時,百里鹽場晝夜火光燭天,猶如軍營。
公子真在此季最為嚴苛,任何竊鹽、怠工者都將受到重罰。
第一批、也是最好的一批霜鹽,會被鄭重其事地裝車,由他親自或派最信任的家臣押送,踏上前往孤竹都城,乃至更遠的朝歌的朝貢,這是他作為公室成員,履行對宗邦的義務。
當海風變得刺骨,煎鹽停止,鹽場進入封存期,但公子真的忙碌並未結束,他的官署變成了一個交易中心。
來自燕山以北的狄人部落,帶著皮毛、筋角、良馬,來交換寶貴的鹽塊。
既要透過貿易籠絡、分化北方部族,又要嚴防他們探知國內虛實。
交易之餘,漫長的冬夜則留給他和族中的智者,他們會聚在一起,校勘卜辭,修訂鹽策。
西季輪迴,週而復始,這位公子真的生命,就在這鹹腥的海風、鼎沸的鹽鍋和邦國責任中,被錘鍊得如同他掌管的鹽晶一般,有稜有角,既不可或缺,又帶著一絲化不開的苦澀。
這年冬季,對公子真來說發生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今日他正在巡視海邊營地,門禁便神色慌張地跑來稟報:“主君,門外來了三個異域騎士,一人雙馬,咱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手持強弓利刃,身覆古怪的甲,看著不像是狄人,希望能求見您。我們本打算將他們趕走,但他們遞上了這個銅器,還有寫滿文字的木簡。”
公子真狐疑地接過木簡,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
他確信這是文字,但第一眼看去,他竟然全不認識。
他皺著眉頭再三仔細辨認,雖然筆畫寫法與孤竹國的文字有著明顯差異,但他還是依稀從字形中識別出了:王、日、月、山、川、水、人、天、帝、黃、馬、絲、衣、桑、刀、口、心、手、足、禾、谷、貝等字眼,他卻無法連貫地理解上面想表達什麼。
放下木簡,他又端詳起那枚銅器。
剛看一眼,公子真的眼中便閃過一絲震撼。
黃澄澄的銅面上,竟然雕刻著一位交領右衽的貴族。
在如此微小的面積上,工匠居然將人物的面部輪廓、衣冠紋理雕刻得惟妙惟俏。
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枚銅器渾圓無比,邊緣竟然帶有整齊劃一的細密齒紋!
這絕非孤竹國乃至中原任何方國使用的陶範澆鑄技術所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