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王夏除了幹活教書，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著苓從髒兮兮到洗去汙垢，換上寬大的工裝，頭髮變得柔順黑亮，皮膚也因為營養充足而泛起健康的光澤，一種名為養成的快樂在王夏心中油然而生。
這天，夕陽沉入，琴海畔的冰原被一種靜謐的幽藍色包裹。
營地中央，幾處篝火已經升騰起來，不鏽鋼大鍋裡魚湯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飄散。
王夏剛教完蠻天和松如何製作簡易的木質車輪。這活兒對他這個現代農學人來說也算是個挑戰，他得先翻閱電腦裡存著的幾份古代手工業復原資料，一邊自學一邊教。
“沒有車輪，咱們的重物只能靠肩膀扛。”
王夏把最後一塊修整過的模板放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薄汗。蠻天和松像得了寶貝一樣，圍著那個初號木輪研究，眼神里是探索真理的好奇。
“王，休息會兒吧。”
苓在營地鋪上厚實的皮毛，靜靜地候在一旁。洗過熱水澡。用了洗髮水的她，頭髮烏黑順滑，身上那股混合了原始野性與淡淡花果香的氣味，在充斥著汗味和煙燻味的營地裡顯得亭亭玉立。
王夏看著她，順勢坐下，壞笑著把頭枕在苓那雙結實而溫熱的大腿上。
苓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臉漲得通紅，但她沒有躲，反而輕輕伸出手，有些羞澀地梳理著王夏略顯凌亂的短髮。
王夏嗅著她身上那股屬於現代工業與原始自然交織的味道，閉上眼輕聲問：“苓，講講你們以前的生活吧。你們到底是從哪裡過來的？”
苓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迷離地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聲音輕柔如風。
“巫祝講過，我們來自很遠的北方。沿著肅河一直走，要走好多好多天。那裡有三條大河匯入，水面大得一眼望不到頭。春天解凍的時候，無數巨大冰塊沖刷著河岸。站在岸邊看久了，你會覺得那些冰塊沒動，反倒是腳下的大地在往後移動，很嚇人。”
王夏心中微微一震，那是極北之地大河開江時的壯麗景象。
“我出生在肅河和黑水交匯的高臺地上。”苓繼續說道，語氣裡帶了一絲懷念，“那時候是我們族人最富足的時候，放牧著上千頭花鹿和馬鹿。按你教的歷法算，從四月開始，男人們每天能殺四到八隻花鹿。上午吃得飽飽的，下午剩多少吃多少，不用擔心鹿肉腐壞。”
“光吃鹿肉肯定不夠吧？”王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仰頭看著她。
“嗯。我們在過冬的營地裡圍了藏魚窖，魚肉是重要的補充。到了五六月份，積雪化透了，我們就去林子裡挖野蔥。韭花，還有甜絲絲的莓果。最好吃的是樹根底下的白菇，撕碎了和鹿肉燉在一起，那香味能飄出好幾裡地。婦人們從那時候起就沒歇過，我們要不停地採集所有能吃的根莖和果實，男人們則跑出幾百里地去狩獵。放牧。鞣製皮子。”
苓講到動情處，侷促也消散了：“到了九月份，天就開始飄雪，那時候就要殺馬鹿了。一天吃一頭，吃不完的肉掛在寒風裡，很快就會變成硬邦邦的風乾肉。這種肉雖然能保命，但太硬了，家裡的老人如果牙口不好，到了冬天很快就會因為咽不下東西而死掉......”
王夏聽得入神，起初他的目光還壞壞的在那深藍色工裝勾勒出的曲線處轉悠，但隨著苓的講述，一個關於先民與嚴酷自然搏鬥的宏大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難怪最開始遇到你們的時候，大家的臉色看起來都有些灰敗。”王夏若有所思地分析道，“雖然你們看起來吃了很多肉，但缺少穀物和足夠的綠葉蔬菜，營養不均衡。”
苓點點頭，深有感觸：“是的，王上。吃了你給的稻米後，這個冬天大家不僅沒怎麼生病，幹活也比以前有勁了，連肚子裡那種火燒火燎的餓感都少了很多。”
王夏笑了，大米不僅提供了熱量，那些未精製的稻米麩皮裡還含有這群漁獵民族匱乏的維生素。
“這種米，我那裡堆得像山一樣。”王夏伸手捏了捏苓紅撲撲的臉蛋，“等開春了，帶著你們把這片黑土地翻開。咱們種稻子，種頂飽的土豆，再種上一大片菜園。到時候，咱們天天有熱騰騰的米飯吃，再也不用擔心老人因為啃不動肉乾而凍餓而死。”
苓聽著王夏的描述，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她溫柔地摸著王夏的頭髮，笑道：“好呀好呀，到時候你教我們種，我們一定勤快。”
轉眼間，四月到了。
數千年前的地球正處於全新世大暖期，這裡的春天比後世來得要早得多，也猛烈得多。
彷彿就在一夜之間，原本堅硬如鐵的琴海冰面開始發出“咔嚓咔嚓”的巨響，巨大的冰排在水流的推動下互相撞擊。
溫暖的春風吹過蜜蜂山，積雪消融，匯成千萬條溪流奔向湖泊。黑土地裸露出來，貪婪地呼吸著溼潤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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