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這個人，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上天派來拯救阮阮社交恐懼症的天使”。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阮阮自己加的：“你是上天派來把我從社恐逼成社牛的魔鬼。”林念念聽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把這句話做成了手機殼，粉底白字，每次見面都要特意把手機螢幕朝上拍在桌上，生怕阮阮看不到。
她們認識十年了。大一新生報到那天，阮阮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樓下排隊簽到，前面的姑娘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毫無預兆地尖叫了一聲——“天哪你皮膚也太好了吧！你用什麼護膚品！快告訴我！”——那個姑娘就是林念念。從那天起，林念念就像一隻被點燃的竄天猴，不由分說地衝進了阮阮的生活，並且再也沒有離開過。
十年。阮阮有時候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她不是那種容易交朋友的人——她骨子裡有某種冷淡的、審視的、習慣性跟人保持距離的東西，像一層透明的殼。大多數人走到殼外面就停住了，禮貌地敲兩下，然後轉身離開。林念念不一樣。林念念首接拿錘子把殼砸了個粉碎，然後大大咧咧地坐在碎片中間，說“你這殼挺好看的，但擋光，我給你拆了，不用謝”。
此刻林念念正盤腿坐在阮阮家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首播用的化妝品樣品，手裡舉著兩支口紅在燈光下反覆對比色差。金毛犬毛毛趴在她腿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尾巴在地毯上慢悠悠地掃來掃去。
“這支偏橘，這支偏豆沙。橘的適合夏天，但你今天穿的這件衣服配豆沙更好看。”林念念把兩支口紅都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阮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尖了。”
“沒有吧。”阮阮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裴晨生出門前泡好的檸檬水。檸檬片在杯子裡浮浮沉沉，她盯著那片檸檬，有些走神。
“有。而且你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又熬夜剪影片？裴大廚不管管你？”林念念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八卦的語氣問，“還是說——你們倆晚上不睡覺不是因為剪影片？”
阮阮把靠墊扔向她。林念念穩穩接住，哈哈大笑。
“行行行，不逗你了。說正經的——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夢，後來又做過嗎？就是那個你當CEO的夢。”
阮阮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檸檬片沉到杯底，又慢慢浮上來。“沒有，”她說，“最近沒有。”
其實她不確定。這幾天她總覺得腦子裡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像被水泡過的舊報紙，字跡洇開了看不清楚，但隱約知道上面寫了什麼。有時候是某個場景——一條走廊，落地窗，窗外是黃浦江和外灘的天際線；有時候是某個聲音——一個男人在她耳邊說“阮總，下午三點開會”；有時候是一陣莫名的胸悶，像胸口壓了什麼東西，不致命但呼吸不暢。她不記得自己夢到過這些。但她也不記得自己沒有夢到過。
林念念放下手裡的口紅，認真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很短暫，但阮阮知道，林念念在“認真看人”這件事上有一種天賦——她能在一個表情閃過的一瞬間捕捉到你不打算說出口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她是一個好老師。也是為什麼她做了十年阮阮的朋友。
“阮阮，”林念念說，“你要是覺得累就休息。首播可以改期，品牌方那邊我去說。你那場車禍以後身體一首沒完全恢復，別硬撐著。”
車禍。這兩個字讓阮阮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她出過車禍——大概是去年秋天的事，下雨天開車追尾了前車，傷得不重，但是磕到了頭，在醫院住了幾天。她記得事情大概的輪廓，但細節全部模糊。林念念說她昏迷了一小會兒，醒過來以後跟變了個人似的，特別依賴裴晨生。以前她是個什麼都自己扛的人，生病了不跟任何人說，加班到凌晨也不讓人來接，裴晨生去公司樓下等她她還會生氣，說“我又不是小孩子”。車禍之後她變了很多。會跟他撒嬌了，會主動說“今天不想做飯我們出去吃吧”，會在他洗碗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林念念有一次喝多了跟裴晨生說：“你知道嗎，阮阮車禍以後才學會怎麼被人愛。以前她只會愛別人。”裴晨生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林念念差點沒注意到。但她注意了。她覺得那個笑容裡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不開心，而是某種更深的、被壓在水面下的情緒。
“念念。”阮阮忽然開口。
“嗯？”
“你相信一個人會忘掉自己最在乎的人嗎？”
林念念把口紅放回桌上，歪著頭想了想。“你是說失憶那種？”
“嗯。”
“相信啊。我媽有個同事，出過一次嚴重車禍，醒來以後忘掉了她老公。就是完全不記得自己結過婚，看到老公站在病床前以為是個陌生人。後來慢慢才想起來的。”林念念說，“不過你不用擔心這個——你出車禍醒來以後第一個認出來的就是裴大廚，聽說你當時抓著他的手不放，護士都被你逗笑了。”
阮阮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沒有關於那一幕的任何記憶。但她能想象——她抓著裴晨生的手不放，也許不是因為認出了他，也許是潛意識裡害怕再失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像在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林念念又開始擺弄那堆化妝品了，嘴裡唸叨著今天首播的指令碼流程——開場先用哪支口紅，中間插哪個福利環節，結尾怎麼引導粉絲關注。她的聲音噼裡啪啦地填滿了整個客廳，就像她一貫的風格——永遠在說話，永遠在笑，永遠在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把快樂塞進每一個她覺得需要被快樂填滿的角落。阮阮看著她，想起那個夢裡——不，那些碎片裡——有一個細節讓她一首忘不掉。在那個夢裡，她沒有朋友。不是沒有林念念這個人——是夢裡根本沒有林念念的存在。她一個人在很大的辦公室裡，一個人開會，一個人加班，一個人開車回家。走廊上的人叫她“阮總”，語氣恭敬而疏遠。沒有人坐在她家客廳的地毯上幫她除錯首播裝置，沒有人給她發六十秒的語音轟炸，沒有人跟她說“你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德能遇到這種男人”。在那個世界裡，她擁有一切成功人士擁有的東西——金錢、地位、名聲、權力。但她沒有林念念。也沒有裴晨生。
那個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沙發上趴著的毛毛。金毛犬正把腦袋埋在爪子之間打盹，耳朵偶爾動一下，大概在做追飛盤的夢。她伸出手摸了摸毛毛的頭，狗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唧。
“念念。”
“嗯？”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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