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的梧桐樹下》第7章 兔子睡衣(1)

作者:喜歡糖醋口味·1個月前

阮凡凡坐在床上,盯著面前這個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那種“我在哪裡”的空白——她很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這間臥室她認得,窗簾的顏色、床頭櫃上那盞檯燈的造型、甚至空氣裡那股混合了小米粥和洗衣液的味道,她都認得。她昨天下午還在這間臥室裡,抱著裴晨生的西裝坐在地板上。但此刻床頭櫃上那本書不見了,那本翻到一半的內容營銷專業書,取而代之的是一瓶用了一半的保溼噴霧和一根粉色的頭繩。窗簾也不是昨天那副半拉著的米色亞麻簾,而是一層薄薄的白色紗簾,被晨風吹得輕輕鼓起來。

她認得這個地方,但又不完全一樣。

“阮阮?”裴晨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和影片裡那雙貼在玻璃門上的手一模一樣,只是更飽滿,更有血色,“你是不是又熬夜剪影片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那個美妝博主的素材不用你自己剪,你粉絲就喜歡看你素顏嘮嗑。”

阮凡凡盯著他的手。活的。溫熱的。指甲邊緣有一點倒刺,大概是昨天做菜時被熱水燙到後撕的。她在監控錄影裡看過這雙手——青筋凸起,手背貼著白色醫用膠帶,指節因為消瘦而格外突出。現在這雙手端著一碗熱粥,粥面上浮著剁碎的青菜和肉末,熱氣升騰,模糊了他半張臉。

“你叫我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過來。

“阮阮啊。”裴晨生把粥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你是不是發燒了?臉這麼紅。”

他的手心貼在她額頭上,溫度適中,不涼不燙。她在ICU的玻璃門外見過這個動作——他把手貼在玻璃上,畫她的名字。那時候他的手一定很涼。玻璃總是涼的。

她低頭看自己。卡通睡衣,胸前印著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她的手腕上沒有戴那塊銀色方錶盤腕錶,指甲上沒有塗透明護甲油,手指上沒有戒指——那枚刻著“FF & CS”的銀色素戒不在她手上。但皮膚比記憶中更光滑,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曬痕,是夏天在戶外活動留下的。她什麼時候有過曬痕?她每天從地下車庫到辦公室,從辦公室到地下車庫,一年到頭曬不到幾分鐘太陽。

手機響了。床頭櫃上那部手機的螢幕亮起來,不是她用的那部黑色商務款,而是一部套著鵝黃色卡通手機殼的舊款iPhone。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傳送者的備註是“念念念不忘”,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但每個字後面都跟著至少三個感嘆號:

“阮阮你今天下午兩點的首播別忘了!!!品牌方寄的口紅我幫你試過了超好看你塗上絕對炸!!!”

下面緊跟著又彈出來一條:“對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個火鍋我訂好位了!!!今晚下播後去!!!帶上你家裴大廚!!!”

阮凡凡沒有回覆。她盯著螢幕上“你家裴大廚”這五個字,腦海裡忽然湧進了一大堆不屬於她的資訊——不,是“應該屬於她但被她弄丟了”的資訊。念念,林念念,上海本地人,高中語文老師,性格外向到令人髮指,從大學開始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學。她和林念念一起讀的是新聞傳播學院,不是商學院。她沒有讀MBA,她畢業以後去了一家M機構做內容,做了兩年以後自己出來單幹,簽約了“青檸文化”,粉絲十二萬,主打美妝和生活分享。她住在靜安區一套老式公寓的六樓,月租西千五,和男朋友同居。男朋友叫裴晨生,在隔壁寫字樓上班,朝九晚六,下班後會去公司樓下等她一起回家。

這些資訊不是想起來的——是湧進來的。像是某個被鎖死的資料夾突然被解了壓縮,所有資料同時釋放,鋪天蓋地地塞滿了她的每一個神經元。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手機差點滑落。

“阮阮?”裴晨生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個小小的倒影——她的臉。不是那個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的阮凡凡,不是那個在董事會上讓所有人不敢對視的阮一刀,不是那個穿著黑色緞面襯衫、眼角帶著熬夜青痕、嘴角永遠微微下垂的二十九歲女總裁。是一個更年輕的、皮膚更亮的、嘴角自然上揚的姑娘。她的劉海被睡得翹起來一撮,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突然丟進陌生貓窩的小貓。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什麼夢?”

“夢見我是一家公司的CEO。很大的公司,在陸家嘴最貴的寫字樓裡有一整層。我每天都穿西裝,開很貴的車,所有人叫我阮總。我——”她頓了一下,“我不認識你了。”

裴晨生蹲在她面前,歪著頭看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把她的手從手機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點薄繭——大概是做飯切菜磨出來的。

“那我是不是變成你公司裡的掃地大叔了?”

“不是。你不在那家公司。你死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她自己也愣住了。裴晨生也愣住了,但只有半秒。然後他笑出來,伸手揉了揉她己經夠亂的頭髮。

“阮阮你這個夢也太離譜了。我活得好好的,怎麼在你夢裡就死了?你是不是最近看太多虐文了?林念念是不是又給你推了什麼‘男主絕症女主失憶’的狗血小說?”

她看著他笑。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鼻子會微微皺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在工位相框裡見過這個笑容。在ICU監控錄影裡也見過——他最後一次來ICU時,對著玻璃裡面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她,就是這樣的笑容。只是那時他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這個笑容被病號服和毛線帽襯得像冬天的殘陽。而此刻,他穿著白T恤,頭髮濃密,臉頰飽滿,窗外是八月盛夏的陽光。

是工位相框裡的那個人。是草地上和金毛犬一起奔跑的那個人。是她在夢裡見過無數次但醒來就忘的那個人。

“好啦,起床吃飯,粥真的要涼了。”裴晨生站起來,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今天下午有首播,林念念下午兩點過來幫你除錯裝置。你說晚上想吃火鍋,我訂了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家。還有——別再看那些虐文了。我好好的,你活蹦亂跳的,你的狗在外面等著你餵它。這什麼夢不夢的,醒醒。”

他走出臥室,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來晃去。金毛犬從門縫裡擠進來,搖著尾巴撲上床,把腦袋拱進她懷裡。她低頭,把手伸進金毛厚實的皮毛裡,感覺到毛茸茸的、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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