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凡凡約裴清雅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
還是上次那個位置——不，不是上次。她不記得自己在這家咖啡館見過裴清雅。她只是下意識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下午三點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灑進來，照在深綠色絲絨坐墊上。她提前到了十五分鐘，點了一杯美式，沒喝，只是盯著杯子裡緩慢消散的咖啡油脂發呆。
董行書把裴清雅的聯絡方式發給她的時候，附帶了一條訊息：“裴晨生的妹妹，叫裴清雅，今年研二。她哥的後事都是她一個人辦的。”
一個人。阮凡凡看著這兩個字，想起ICU監控錄影裡那個站在玻璃門外的身影——那個人的病歷本上“無家屬陪同”的備註。他有一個妹妹，但他沒有讓她來陪。大概是因為妹妹在讀書，不想耽誤她上課。大概是他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就像他病歷本上那些“化療後嘔吐”“體重下降”“肝功能異常”的冷靜記錄——每一行都像是別人身上的事。
玻璃門被推開，門楣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阮凡凡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孩站在門口張望。淺藍色衛衣，馬尾辮，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臉上帶著從圖書館剛出來的、被文獻折磨過的疲憊。她的眉眼和裴晨生很像——不是輪廓的像，是神情的像。尤其是抿嘴的時候，嘴角往下壓的弧度。阮凡凡在工位相框裡見過那個弧度——裴晨生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但不笑的時候就是這個角度。
“阮總？”裴清雅走到卡座前，語氣有些不確定。
“坐吧。”阮凡凡說，“想喝什麼？”
“不用了，我自己帶了水。”裴清雅坐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杯蓋上摩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阮凡凡，像是在等待一場考試。
阮凡凡沒有繞彎子。她把那個灰色收納箱從旁邊的座位上搬起來，放在桌子一側。箱蓋上用藍色馬克筆寫著“哥哥的東西。給嫂子”。她看到裴清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這個箱子是你送來的。”阮凡凡說，不是問句。
“嗯。”
“你寫的‘嫂子’——是指誰？”
裴清雅的手指在保溫杯蓋上停住了。她低下頭，盯著杯蓋上那個己經磨得有些模糊的logo，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清楚。
“是指你。阮總。”
咖啡館裡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樂，薩克斯的音色懶洋洋地滑過空氣。隔壁桌有兩個人在討論專案方案，時不時蹦出“DAU”“轉化率”“使用者留存”之類的詞。一切都在按照一個普通工作日下午的節奏運轉，除了靠窗卡座上這兩個人之間正在以語言搭建一座橋——而橋的另一頭通往一個阮凡凡完全不記得的世界。
“你叫我‘嫂子’，”阮凡凡說，“說明你哥跟我的關係，不是普通同事。”
“不是。”
“是什麼？”
裴清雅抬起頭。她的眼眶還沒有紅，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保溫杯上移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這個坐姿讓阮凡凡心裡某根絃動了一下——和ICU監控錄影裡那個站得筆首、雙手貼在玻璃上的男人一模一樣。
“你們在一起三年。”裴清雅說，“不是他暗戀你。是雙向的。你們從公司成立第二年開始在一起，一首到——”
她停住了。阮凡凡替她把話說完了。
“一首到他不在了。”
裴清雅點了點頭。阮凡凡靠在卡座的靠背上，脊背撞在絲絨坐墊上發出一聲悶響。三年。不是暗戀。是雙向的。她和那個工位相框裡的男人在一起三年，而她完全不記得。她的大腦像是在某個時間節點被人按下了刪除鍵，把所有關於他的資料清空得一乾二淨，連回收站裡都找不到痕跡。
“我為什麼——”阮凡凡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為什麼不記得他？”
“你出過一場車禍。”裴清雅說，“去年九月初。你開車撞上了公司樓下的梧桐樹。手術做了開顱，顱內出血，昏迷了整整一個月。醒來之後你就忘了他。醫生說這叫選擇性遺忘——情感越深的記憶，創傷越大，忘得越乾淨。”
車禍。梧桐樹。昏迷一個月。這些詞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她大腦深處某個被鎖死的房間。阮凡凡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擋風玻璃外的梧桐樹越來越近，樹幹上的樹皮紋路清晰可見，然後是撞擊，安全氣囊彈出的悶響，頭撞向側窗的劇痛，黑暗。她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
“那棵梧桐樹，”她說，聲音有些抖，“我每天早上上班都會路過它。每次路過都覺得心裡悶，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是因為我撞上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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