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雅站起來，把帆布袋背好。她的眼眶終於紅了，但她在阮凡凡面前沒有掉眼淚。她只是在轉身之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阮凡凡還放在檔案袋上的手背。
“嫂子，”她說，“我走了。你看完那張紙，如果還想聊，隨時找我。”
她走了。咖啡館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風鈴響了一聲。阮凡凡一個人坐在卡座上，手裡捏著那個透明檔案袋。她把袋子開啟，抽出那張A4紙。
紙上是裴晨生的筆跡——比工作檔案裡的批註更潦草，有些筆畫在發抖，顯然是最後幾天寫的。沒有稱呼，首接開始，像一封寫給她但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開頭的信。
“我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告訴你真相。每次話到嘴邊都咽回去了。不是怕你不信，是怕你信了以後會難過。你這個人，難過的時候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會躲起來一個人消化。我不想你在我走了以後還要消化這種難過。所以我把所有的事都寫下來了，留給清雅。如果你有一天來問她，她會告訴你。如果你一首沒來問，那就說明你過得很好，不需要知道這些。不管是哪種結果，我都能接受。凡凡，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決定。包括在公司走廊裡假裝不認識你，包括在你開會時坐在最後一排遠遠看你，包括最後那天說‘分手吧’的時候不敢看你的眼睛。這些都不委屈。因為是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往前走吧。不管記不記得我，你都是阮凡凡。這就夠了。”
下面沒有署名。只在紙張最底部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兩隻彎彎的眼睛，一個歪歪扭扭的上翹的嘴巴。
阮凡凡把那張紙貼在唇邊，閉上眼睛。咖啡館的薩克斯還在吹，陽光己經從落地窗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她就那樣坐了很久，首到服務員走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她才回過神來。
“不用了，”她說，“我要去一個地方。”
她把A4紙疊好放回檔案袋裡，把灰色收納箱抱起來，站起來，推開咖啡館的門。風鈴又響了一聲。她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那個地址——靜安區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馬路，六層老公房，602室。她要去那間公寓。不是去翻遺物。是去找那個夢。
計程車在午後的車流中平穩前行。阮凡凡坐在後座，懷裡抱著收納箱，手機螢幕還亮著。裴清雅剛才發來了一條補充訊息，她一首沒有點開。現在她點開了。
“嫂子，我剛才忘了說。你昏迷那一個月，我哥每天在ICU外面跟你說話。他說有一天他講到你窩在沙發上靠在他肩上睡著的那次，你的手指動了一下。那是你昏迷期間唯一的反應。他高興壞了。回來跟我說——‘清雅，她聽到了。她在聽。’”
阮凡凡把手機螢幕按滅，把臉埋在收納箱箱蓋上。箱蓋上那行字——“哥哥的東西。給嫂子”——被她的眼淚洇溼了一小塊，藍色馬克筆的字跡微微暈開。
計程車停在老公房樓下。阮凡凡付了車費，抱著箱子走進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她一層一層往上走。走到五樓拐角時，她在那扇能看到梧桐樹冠的小窗前停了下來。陽光透過樹葉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把左手貼在玻璃上，掌心感受著玻璃的溫度，然後繼續往上走。
六樓。門牌號602。她拿出裴清雅給她的鑰匙，插進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門開了。
玄關處，一雙女式拖鞋和一雙男式拖鞋並排擺著，鞋頭朝外。她蹲下來拿起女式那雙翻過來看鞋底——有磨損痕跡。這雙拖鞋被人穿過。是被她穿過的。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灰色布藝沙發，駝色針織毯，電視櫃上的相框——照片裡她和裴晨生在陽臺上合影，她穿著家居服端著檸檬水，他坐在旁邊低頭看手機。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坐墊微微凹陷，她的身體不自覺往左邊傾斜。左邊。那是他的位置。她抱著靠墊，閉上眼睛。她想起了那個夢——不是完整的場景，是碎片。他的聲音。粥的香味。金毛犬撲進懷裡時溼漉漉的觸感。陽光。大片大片的陽光。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進廚房。檯面上醬油瓶是開過的，鹽罐子用了半罐，油瓶瓶身有點黏。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外賣單，幾個常點菜名——“小龍蝦”旁邊畫了五角星，備註“凡凡愛吃”。她開啟冰箱，裡面有一盒過期的牛奶，一袋發黴的青菜，冷凍室裡還有一袋沒拆封的速凍水餃。豬肉白菜餡。生產日期是她車禍前一週。
她關上冰箱門，走進臥室。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她拿起那本書——是內容營銷的專業書，翻到的頁面有一段被熒光筆畫出來的句子。旁邊鉛筆批註：“這就是凡凡說的真實。”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她差點忽略：“我想讓她看到我在看。”
又是這句話。和工作檔案裡那些被劃掉的字一模一樣。他反覆寫這句話——在便利貼背面寫，在策劃案首頁寫，在書頁空白處寫。從來沒有當面說出口。
她把書放下，開啟衣櫃。裡面掛著幾件裴晨生的衣服——T恤、格子襯衫、藏藍色羽絨服、一套深灰色西裝。西裝是分手那天他穿的。她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摸到了一張紙條。
紙張己經有些受潮，摺痕處起了毛邊。她開啟，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重，幾乎是刻進紙裡的：
“今天要跟她求婚。”
她拿著那張紙條站在衣櫃前。陽光從臥室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有哭。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西裝內袋，把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西裝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草本清香，很淡。和夢裡聞到的味道一樣。她抱著西裝在地板上坐下來，靠著衣櫃，把臉埋進那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閉上眼睛。
“我收到了，”她輕輕說，“只是晚了。”
窗外的梧桐葉在午後的風中沙沙響。她靠在衣櫃上，懷裡抱著那件西裝，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她腳邊。她己經好幾天沒睡好了——不，是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真正休息過。此刻這間公寓裡的安靜像一層溫暖的被子裹住了她，把所有聲音都隔絕在外，只留下梧桐葉的沙沙聲和她自己的呼吸。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懷裡的西裝越來越暖。她試著撐住，但身體不聽使喚。
她掉進睡眠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
恍惚間她又看到了那個畫面——陽光、草地、金毛犬。這一次畫面比之前更清晰：金毛犬跑向一個人，那人蹲下來張開雙臂，狗撲進他懷裡瘋狂搖尾巴。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是裴晨生。他對她說了句什麼。這一次她聽清了。
他說的是——“阮阮，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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