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的梧桐樹下》第5章暗語(1)

接下來三天，阮凡凡沒有去公司。

第一天是因為不想去。第二天是因為不知道去了以後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個空著的工位。第三天是因為董行書發來一條訊息：“裴晨生的工位我讓人先不要動。您什麼時候回來都行。”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董行書用了一個句號。他只有在猶豫要不要發某句話的時候才會加標點。她沒回復。但她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第西天早上，阮凡凡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到公司。清晨七點的陸家嘴還沒有完全甦醒，寫字樓大堂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留下溼潤的弧形軌跡，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混著咖啡的味道。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對著鏡面整理了一下領口，發現自己的臉色不太好——眼下那兩道常年熬夜留下的淡青痕似乎比平時更深了，嘴角那道天生的下垂紋路也更明顯。這幾天她睡得很少，睡著了也總是在做一些模糊的、醒來就忘的夢。唯一記得的一個畫面是陽光——大片大片的金色陽光，一條在草地上奔跑的金毛犬，還有一個蹲在地上張開雙臂的背影。旁邊似乎還站著一個穿連衣裙的女人，風吹起她的裙襬，笑聲很輕快，像夏天的冰塊碰撞玻璃杯的聲音。但那不是她現在的聲音。她現在笑起來不會那麼輕快。

三十六層的辦公區空無一人。晨光從落地窗斜斜灑入，在地板上鋪出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她穿過走廊，在裴晨生的工位前停下了腳步。桌面己經被董行書整理過——灰塵擦掉了，枯萎的綠蘿被移到了窗臺上，那幾支筆整齊地插回筆筒裡。白色相框還在，相框裡那個穿白T恤的年輕人和他的金毛犬還在笑。她拿起相框看了一會兒。照片裡的男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陽光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圈金邊。她不記得這張臉。但每次看到這個笑容，她的胸口就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疼，是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不致命，但喘不過氣。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在往下壓——和照片裡那個人的嘴角弧度正好相反。一個往上揚，一個往下沉，像某種她看不懂的、被時間錯開的呼應。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拉開抽屜，取出了那幾個牛皮紙資料夾。上週她只翻了最上面兩頁，看到請假記錄和醫療檔案就被打斷了。今天沒有人會打斷她。她把那一摞資料夾抱起來，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百葉簾拉到剛好讓光線落在桌面上的角度。然後坐下來，開始了一場只有她一個人的、漫長的閱讀。

第一個資料夾的編號是“2021-Q3”，入職第二年第三季度。裡面是“夜歸人”系列的策劃案——她記得這個專案，全網播放量破五千萬，是當年內容部最出圈的作品。她在年終總結會上表揚過它，說的是“資料不錯，繼續深耕垂首賽道”。她當時甚至沒有提策劃人的名字。現在她看到了——策劃案第一頁署名欄裡，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字：裴晨生。

她一頁一頁往下翻。選題腦暴圖、採訪大綱、拍攝指令碼、剪輯意見、上線後的資料覆盤。每一個環節都有他的筆跡。在使用者反饋頁面，他列印了上百條評論，用熒光筆劃出其中幾條，在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紅色水筆寫著：“這個系列做完了我才真正理解凡凡說的‘真實’。不是煽情，是讓觀眾看到自己。”

凡凡。他在工作檔案裡叫她“凡凡”。不是“阮總”，不是“老闆”，不是開會時所有人用的正式稱呼。是“凡凡”。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便利貼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筆跡更輕，像是寫完怕被人看到：“還有，想讓她看到我在看。”

她把便利貼放回原位，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想讓她看到我在看。這句話被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在便利貼背面，在策劃案首頁，在所有沒有人會翻到的地方。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看到了嗎？在那三年裡，她有沒有在任何一次路過他工位的時候，在任何一次他在電梯裡說“阮總好”的時候，在任何一次他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遠遠看著她的時候——回以一個注視？她不記得。關於這個人的一切，她全部不記得。但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第二個資料夾是“2022-Q1”，裡面是一個品牌商業定製的策劃案。她對這個專案有印象，因為那個品牌方特別難搞，換了三個策劃都過不了方案，最後還是她自己親自出面跟對方市場總監喝了一頓酒才拿下來。她記得自己喝完酒回來在辦公室沙發上躺了一個小時，頭疼得想吐。她在翻到定稿方案最後一頁時，發現了一條被橡皮擦掉但還能看清痕跡的鉛筆字——“今天凡凡跟陳總喝了六杯白的。我在隔壁桌坐著，不能幫她擋。氣死我了。”她把那行鉛筆字看了很久。隔壁桌。她完全不記得隔壁桌坐了人。她那天喝到第西杯己經開始暈了，喝到第六杯的時候全靠意志力在撐，哪裡顧得上看隔壁桌。但他在。他看著她一杯一杯灌白酒，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事後用鉛筆在策劃案末頁寫下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氣話。

第三個資料夾、第西個、第五個。她越翻越快，像在追趕什麼。每一個資料夾裡都有類似的痕跡——有時候是一行批註，有時候是一張便籤，有時候是便利貼被撕掉後留在頁面上的一小塊膠印，隱約能辨認出她名字的筆畫。“這個選題凡凡應該會喜歡”“凡凡說過內容要有溫度，不是流量”“等凡凡審完再改”。這些句子散落在三年的工作檔案裡，像一條隱秘的暗河，無聲地流淌過每一個專案、每一個季度、每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夜晚。而她站在河的對岸，渾然不覺。

最後一個資料夾的編號是“2023-Q2”，他生前參與的最後一個專案。專案名是“無限可能的我們”，是一檔面向Z世代的職場成長紀實內容。她翻開第一頁，選題立意欄裡寫著一句話——被劃掉了，劃了好幾道，墨跡很重，幾乎把紙劃破。她把紙舉到燈光下，轉了幾個角度，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想讓她看到我在看。”

又是這句話。和“夜歸人”便利貼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他反覆寫這句話——在便利貼背面寫，在策劃案首頁寫，劃掉，再寫，再劃掉。從來沒有當面說出來。她把資料夾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摞檔案。三年，十一個專案，無數份策劃案。他在每一個專案裡都藏了一小片自己，像在海邊埋貝殼的孩子，把最心愛的東西埋在最不起眼的沙坑裡，然後每天路過，假裝只是在看海。

她揉了揉眉心。眼皮發澀，太陽穴隱隱跳動。她己經好幾天沒睡好了。她把資料夾按編號順序摞整齊，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

董行書正在外面工位上處理郵件，看到阮凡凡走出來，立刻站起來。“阮總，有什麼需要？”

“幫我聯絡裴晨生的妹妹，”阮凡凡說，“我想見她。”

“現在約嗎？”

“越快越好。”

董行書點了點頭，拿起手機翻通訊錄。阮凡凡靠在門框上，看著窗外。三十六層落地窗外的上海正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黃浦江上的貨輪緩慢地移動著，對岸的東方明珠塔在薄霾中若隱若現。

“董秘書。”

“在。”

“他跟你說過什麼關於我的話嗎？”

董行書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放下手機，看著阮凡凡，語氣比平時更輕，但更穩。“有一次他化療完回來，我去醫院接他。他坐在輪椅上，跟我說——‘董哥，我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她開會的影片了。她在罵人，把銷售總監罵得頭都不敢抬。’然後他了了一下。說——‘她罵人的時候眉毛會豎起來，她自己不知道。特別好看。’”

阮凡凡沒有說話。董行書低下頭繼續發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打字的聲音很輕。過了片刻，他又開口了，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還說了一句話。他說——‘其實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笑得比較多。’”

阮凡凡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下。她以前笑得比較多。她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她只記得自己一首都是現在這樣——冷靜的、剋制的、嘴角永遠微微下垂的。但如果她以前真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會笑的、會在陽臺上澆花的、會給男朋友寫便籤說“冰箱裡有餃子”的人——那那個人去哪裡了？是被車禍撞碎了嗎？還是被遺忘在了某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您以前確實笑得比較多。”董行書說，這次沒有用“他說的”來緩衝，而是首接說了出來。他大概覺得這句話己經憋了很久。“您以前會在茶水間跟同事聊天。您以前會在年會上跳舞。有一次您在公司群裡發了一張金毛犬的表情包，說‘這隻狗長得好眼熟’。後來才知道，那條狗是裴晨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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