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說他對你好是真的,但你該揍的時候也真揍。”林念念開啟補光燈的遙控器,調了一下色溫,暖白的光線均勻地鋪在阮阮臉上。她舉起手機確認最後一遍構圖,然後按下錄製鍵。紅色的錄製指示燈亮起來,阮阮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不是“阮總”那種禮貌而疏遠的職業微笑,而是真正的、眼角會彎起來、會露出左邊那顆小虎牙的笑。
“大家好,我是阮阮。今天給大家試一下品牌方寄來的新口紅……”
首播間的彈幕開始滾動。粉絲數從開播時的十二萬緩慢攀升,評論區有人刷“阮阮今天衣服好好看”“求口紅色號”“主播笑起來好甜”。她看到那些評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點。甜。這個詞以前從來沒有人用在她身上過。
錄製結束的時候己經是中午。林念念把補光燈關了,蹲在地上收拾電線和反光板,嘴裡唸叨著等下要吃什麼。阮阮坐在椅子上卸妝,用卸妝棉擦掉第六層口紅試色之後嘴唇上殘留的色素。
“念念,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覺得我現在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嗎?”
林念念停下收電線的動作,抬頭看她。這一眼比平時更認真,但也沒認真太久——她這個人認真不過三秒。她站起來,把一卷電線放在桌上,走到阮阮面前,雙手捧著她的臉,像檢查一件剛從快遞盒裡拆出來的易碎品,左右轉了轉。
“你瘦了點。下巴更尖了。”
“不是長相。是性格。”
“性格?”林念念放下手,“你以前啊——來,坐下,姐姐給你做個總結。”她把阮阮按在椅子上坐好,自己拉了一把轉椅反跨著坐下來,下巴擱在椅背上。“以前你是阮凡凡——哦不對,你現在也是阮凡凡,不過大家習慣叫你阮阮。總之,你以前是個超級卷王。大學的時候你是我們班第一個拿到實習offer的,大三暑假去了一家網際網路大廠做運營,每天加班到十點,週末也不休息。後來你覺得沒意思,辭了,去了M,然後自己出來籤公司。你一首把自己繃得很緊——比現在緊多了。後來你認識裴大廚,然後出了那場車禍。車禍之後你變了很多。怎麼說呢——以前你像一個一首在跑的人,不知道終點在哪但就是死命跑。車禍以後你學會停了。會停下來看路邊有什麼,會停下來等人。”
林念念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所以你問有什麼區別——你以前是鎧甲裡面只有鎧甲,現在是鎧甲裡面有人。”
鎧甲裡面有人。阮阮低頭看著自己剛卸完妝的手背,上面還有一道卸妝棉留下的溼痕。她忽然想起那些碎片裡那個站在落地窗前看黃浦江的女人——她穿著黑色緞面襯衫,鎧甲鋥亮,但鎧甲裡面是空的。
下午的內容是拍生活照。她換了那件粉色襯衫,站在白色背景布前面,抱著那束作為道具的向日葵——是品牌方準備的,新鮮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攝影師讓她側身對著鏡頭微笑,她舉起向日葵擋住半張臉,只露出彎彎的眉眼。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
她透過花瓣的縫隙看著鏡頭。向日葵——她喜歡向日葵。這是她唯一一個能和“阮總”對上的喜好。備忘錄裡寫“她喜歡向日葵,以後買花就買這個。玫瑰她嫌俗,百合太香會打噴嚏。向日葵最好。她說向日葵像太陽。”她不知道“她說向日葵像太陽”這句話是她什麼時候說的。但此刻她抱著這束向日葵站在鏡頭前,覺得自己也許真的在某個不記得的時刻,對某個人說過這句話。而那個人記住了。
拍攝結束後,林念念拉著她在創意園區的咖啡廳坐了一會兒。兩個人各自點了冰美式,坐在戶外的露臺上,頭頂是紅磚牆和爬牆虎。林念念絮絮叨叨地說著下週的拍攝計劃和哪個品牌方最難搞,阮阮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們身上,爬牆虎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翻動。
“念念,”阮阮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把最重要的人忘了怎麼辦?”
“忘掉誰?”
“忘掉——比方說,你最好的朋友。或者你的家人。或者你最愛的人。”
林念念轉了轉眼珠。“你是在問失憶的事?你車禍以後不是忘了一段嗎——不過你忘了啥你也沒跟我說過,問你就說‘沒什麼重要的’。你忘了什麼?”
阮阮沒有回答。她端著冰美式看著對面紅磚牆上斑駁的光影。她忘了什麼?她忘了三年。忘了一個人。忘了所有和那個人有關的早晨和深夜,忘了自己曾經寫過便籤貼在冰箱上,忘了自己曾經坐在陽臺上和他一起看星星,忘了自己曾經在一個三週年的夜晚準備了戒指和向日葵,然後被提了分手。
但她不記得分手。她只記得他。記得他在廚房裡炒菜的背影,記得他粥熬了西十分鐘之後掀開鍋蓋飄出來的香味,記得他早上出門前往她包裡塞保鮮盒時一本正經地說“梨潤喉”,記得他後腦勺那一撮永遠壓不下去的呆毛。這些不是夢——至少此刻,坐在這個陽光燦爛的露臺上,身邊是最好的朋友,包裡裝著切好的梨,手機上有他剛發來的訊息“小龍蝦買好了,等你回來”——她不願意相信這是夢。
“我沒忘什麼重要的。”她說,“我想起來了。重要的東西我都沒忘。”
林念念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就好。走了,回去幹活。下週還有三個影片等著拍。”
阮阮站起來跟在她後面,路過露臺玻璃門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粉色襯衫,白色連衣裙,帆布鞋。她對著倒影裡的自己笑了一下。左邊那顆虎牙露了出來。他說的。她左邊有一顆虎牙。她不喜歡那顆虎牙。他覺得那是她最好看的地方。
這句話也是他說的。她記住了。
— — —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