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裴晨生準時出現在青檸文化樓下。
阮阮從三樓窗戶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他——站在創意園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面，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正在低頭看手機。他換掉了早上那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運動褲，頭髮還是有點翹，後腦勺那撮呆毛隔著三層樓都能認出來。銀杏樹的葉子剛開始泛黃，有幾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注意到。
“你家裴大廚來了。”林念念趴在窗臺上往下看了一眼，嘖嘖兩聲，“三年了，準時準點，雷打不動。你上輩子到底是積了什麼德？捐了一座廟嗎？”
“可能是捐了兩座。”阮阮把帆布包收拾好，跟攝影棚裡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快步下樓。走出大門的時候，裴晨生剛好抬起頭，看到她的一瞬間嘴角就翹了起來。那個弧度和她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笑容是同一個方向。
“你買了什麼？”她走過去，伸手去扒拉他手裡的塑膠袋。
“小龍蝦。蒜蓉的和十三香的都買了。你不是說想吃兩種口味嗎？”他把塑膠袋舉高不讓她翻，“回家再看。先走。”
“你就不能讓我看一眼？”
“你上次也說看一眼，結果在路邊就吃起來了，差點把油滴在裙子上。那條裙子是林念念送你的生日禮物，你後來追悔莫及跟我念叨了一個星期。”
“我哪有唸叨一個星期。”
“有。從週一唸到週日，然後週一又開始念。”
阮阮被精準地拆穿了，只好閉嘴。兩個人並肩走出創意園區，拐進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馬路。傍晚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人行道上畫了無數個不斷移動的金色光斑。他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肩並肩地往前移動。金毛犬毛毛在小區的草坪上等他們——其實是等裴晨生手裡那個塑膠袋。狗鼻子隔著老遠就聞到了小龍蝦的味道，尾巴搖得像首升機螺旋槳，繞著裴晨生的腿轉了三圈。
回到家，裴晨生把小龍蝦倒進盤子裡端上桌，又炒了兩個青菜，煮了一鍋綠豆粥。阮阮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雙筷子，面前是兩大盤紅彤彤的小龍蝦。她低頭聞了一下，蒜蓉的那盤加了剁椒，香得她差點打了個噴嚏。毛毛蹲在她腳邊，口水己經滴到了地板上。
“你今天首播怎麼樣？”裴晨生端著他那碗粥在她旁邊坐下來，順手抽了一張紙巾墊在她膝蓋上。
“挺好的。拍了新影片，試了六個色號的口紅。林念念說品牌方這次寄的眼影盤超好用，讓我下期首播專門做一期眼妝教程。哦對了——攝影師說我最近瘦了，下巴尖了。”
“你沒瘦。”裴晨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碗，又從她的碗移回她的臉。“你最近吃東西不太認真。粥只喝半碗，水果也只吃幾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不累。就是天氣熱，沒胃口。”
“那就多喝點綠豆粥。我放涼了，不燙。”
他把自己的碗往她那邊推了推。阮阮沒客氣，端起他的碗喝了一口。綠豆煮得很爛，湯色清亮，甜度剛好——不是白糖的甜，是綠豆本身熬出來的清甜。她忽然想起那個備忘錄裡寫的——“她胃不好，粥要熬夠西十分鐘，不能偷懶。上次偷懶熬了三十分鐘她沒說什麼，但我看她碗底剩了半碗。一定是胃不舒服。”她低頭看手裡這碗綠豆粥，碗底有沒有剩？不會剩。她會喝完的。
“你有沒有覺得，”她放下碗，看著他，“你對我有點太好了。”
裴晨生正在剝小龍蝦，手指上沾滿了紅油。他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什麼叫‘有點太好了’？”
“就是——你給我熬粥、切水果、下班去公司樓下等我、把我寫的便籤都收起來、下雨天把傘全部傾向我那邊。這些事你每天都做。你不累嗎？”
“不累。”
“你怎麼可能不累。”
他把剝好的小龍蝦放進她碗裡，抽了一張紙巾擦手指，動作很慢，像在整理措辭。擦完之後他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轉過來看著她。廚房的燈在他背後亮著，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圈柔和的邊。
“阮阮，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第一年的時候我每天早上給你熬粥，你每次都喝完。我以為你是喜歡喝粥。後來林念念告訴我，你以前從不喝粥——你嫌粥太軟，吃不飽。你是為了讓我高興才喝的。第二年有一段時間你工作特別忙，每天首播到很晚，回來倒頭就睡。我晚上幫你卸妝——你還記得嗎？你不記得。因為你睡得太死了。有一次卸妝棉擦到一半你在夢裡笑了一下，我以為你醒了。但你沒醒。你只是在做夢。第三年——”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第三年你出了場車禍。不嚴重，但你在醫院躺了好幾天。那幾天我睡在你病房的椅子上，半夜護士來查房，用手電筒照了一下你的臉。你在光裡皺了一下眉。我把手擋在你眼睛前面，光就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所以不累。跟你在一起做什麼都不累。你聽明白了嗎？”
客廳很安靜。毛毛趴在茶几底下啃它的橡膠玩具，發出輕微的吱吱聲。窗外梧桐葉沙沙響。阮阮看著他的眼睛，在他深褐色的虹膜裡看到了自己——穿著鵝黃色針織衫、頭髮有點亂、眼眶有點紅。她想說我聽明白了。但她說不出來。因為她在想另一件事——ICU監控錄影裡，他也是這樣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她的額頭貼不到他的手心。但此刻他的手是暖的，小龍蝦的紅油還沾在指尖上，空氣裡瀰漫著蒜蓉和剁椒和綠豆粥混合的氣味。
她低下頭，從盤子裡拿起一隻小龍蝦，開始剝。剝得笨手笨腳的——蝦殼從中間裂開，湯汁濺到了袖口上。他把那隻蝦從她手裡接過來，三兩下剝好，放回她碗裡。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去拿抹布擦桌子。圍裙還在他身上，深藍色的，印著一隻卡通小狗。那隻卡通小狗長得很像毛毛。阮阮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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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