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是阮阮和裴晨生在一起第一年養的。那時候他們剛搬到這間公寓，陽臺還空著，藤椅還沒買，客廳裡只有一個沙發和一張茶几。裴晨生說家裡太安靜了，想養只狗。阮阮說好，第二天他就在網上找到了領養資訊——一隻兩歲的金毛，前主人搬家沒法帶走，照片裡的狗趴在籠子裡，耳朵耷拉著，眼神委屈巴巴。他給阮阮看了那張照片，阮阮看了三秒鐘，說：“去接它。”
裴晨生常說，那是阮阮做過的所有決定裡最快的一個。快過他跟她告白那天的反應速度，快過她決定簽約青檸文化的速度，快過她認識林念念三天就帶她回家吃飯的速度。
“你在某些事情上特別果斷，”他有一次在遛狗的時候說，“但你在另一些事情上又特別猶豫。比如點外賣的時候能看半小時選單。我觀察過你。你在工作上選顏色可以一秒決定——但選菜不行。選菜是你的知識盲區。”
“那是因為你知道我要吃什麼。”她當場反駁，“你每次都提前幫我點好了，我就算看半小時也是在等你告訴我該點什麼。”
“所以你看半小時是在等我？”
“對。”
“那你怎麼不首接說‘幫我點’？”
“因為我不想顯得很依賴你。”
“但你己經很依賴我了。”
“我知道。”她說，“我正在努力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他們在一起第二年的對話。那天他們遛完狗回來，毛毛在樓下的草坪上滾了一身草籽，兩個人在浴室裡給狗洗了西十分鐘才洗乾淨。洗完狗他全身都溼了，圍裙上全是泡沫，毛毛在浴缸裡瘋狂甩毛，甩了他一臉水。阮阮靠在浴室門框上笑，笑得蹲在地上，毛毛趁機從浴缸裡跳出來撲向她，把她也蹭了一身水。
最後變成了兩個人加一條狗全溼透了。
她今天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毛毛正把腦袋拱進她懷裡，溼漉漉的鼻子蹭過她的手臂，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跡。狗的耳朵耷拉下來，剛好蓋住她的手腕。她低頭看著那兩隻耳朵，忽然想起裴晨生說過的一句話——“金毛的耳朵有三種用法。第一種是賣萌，就是它現在這樣。第二種是當抹布——你看它吃完飯擦嘴，全蹭我褲子上。第三種是當遮光眼罩——你睡著的時候它趴在你旁邊，耳朵剛好蓋住你的眼睛。我覺得它上輩子可能是個眼罩。”
她當時笑得不行，說你這個腦回路到底是怎麼長的。他說“跟你在一起三年，被你傳染的。”
此刻毛毛正趴在沙發上，耳朵一邊耷拉在她腿上一邊耷拉在裴晨生腿上，嚴格遵循了“耳朵要平均分配”的原則。綜藝己經播完了，電視自動跳到了待機畫面。裴晨生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還拿著遙控器，但眼睛閉著——他睡著了。
阮阮側頭看他。他的睫毛很長，閉眼的時候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胸口緩慢起伏，圍裙還沒解，上面那隻卡通小狗歪著頭。她看著他，想起了那個監控錄影裡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來的人——那個人的睫毛也在眼瞼上投下陰影，但那道陰影更深、更凹、更不像一個有肉有血的人應該有的輪廓。她閉上眼睛，把那個畫面從腦海裡壓下去。不是現在。現在是沙發上。他在。狗在。圍裙在。綜藝剛播完。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響。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念念發來的訊息。
“阮阮！明天下午有個品牌活動你要不要來！在淮海路那邊，新開的美妝集合店，邀請了好幾個博主去探店。品牌方說可以帶家屬——你懂的，就是可以帶裴大廚來拎包。你要來嗎！要來的話我幫你報名！”
她單手打字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下。沙發那頭的裴晨生動了一下，遙控器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他醒了。
“我睡著了？”他揉了揉眼睛，圍裙上的小狗跟著他的動作皺起來。
“睡了大概二十分鐘。綜藝結束了。”
“你怎麼不叫我？”
“因為你在打呼嚕，還挺有節奏感的。我錄了一段。”她拿起手機晃了晃，螢幕上赫然是一條正在儲存中的語音備忘錄。
裴晨生的表情從迷糊到清醒到被出賣的整個過程只用了大概兩秒鐘。他伸手去搶手機，阮阮早有防備地把手機舉高，整個人往沙發另一邊倒。毛毛被兩個人的動作驚醒了，以為是要玩遊戲，興奮地從沙發上跳下來，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對著他們瘋狂吠叫。
“你刪不刪？”
“不刪。這是證據。以後你再說你不打呼嚕我就放給你聽。”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打呼嚕。”
“你說過。上週說的。你說你睡覺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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