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這個人，用裴晨生的話說，是“一張嘴能頂三個市場部”。
她不僅能在首播現場搞定難纏的品牌方，還能在吃飯的時候順便幫阮阮談下下一個合作。有一次三個人吃火鍋，隔壁桌坐的是一個美妝品牌的PR總監，林念念聽到對方在討論達人投放，放下筷子就端著蘸料碟湊過去了。二十分鐘後她回來了，蘸料碟裡的蒜泥己經凝固成塊，但她手機上多了一個微信好友和一個“下週詳聊”的意向。裴晨生看著阮阮，阮阮看著裴晨生，兩個人同時端起飲料杯碰了一下——這是他們對林念念的最高敬意。
但林念念最厲害的技能不是談合作。是說實話。
她的實話從來不包裝，不鋪墊，不給人做心理建設的時間。她覺得朋友之間繞彎子是浪費時間，所以她的嘴像是開過光——說好事不一定靈，說壞事一針見血。
比如今天下午的品牌活動，她就開始說實話了。
淮海路新開的美妝集合店門口排了長長的隊，粉色氣球拱門下面站滿了舉著手機首播的博主和排隊領樣品的顧客。品牌方在二樓設了VIP體驗區，水晶吊燈、大理石臺面、整面牆的口紅色號展示櫃，燈光調得恰到好處，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像自帶柔光濾鏡。
阮阮在展示櫃前站了快十分鐘，手裡拿著兩支口紅反覆對比。一支偏橘，一支偏豆沙，兩支都是林念念推薦的色號，兩支塗在她手上都好看。她的選擇困難症準時發作，眉毛擰成了一個裴晨生見了會伸手幫她揉開的結。
“你再糾結下去，品牌方要打烊了。”林念念從背後冒出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氣泡水裡加了片檸檬，品牌方提供的香檳她從來不碰，說喝酒誤事。她湊過來看了一眼阮阮手裡的兩支口紅，做了一個極其果斷的決定：把兩支都塞進阮阮手裡。“都買。橘的拍影片用，豆沙的日常用。你糾結什麼，你又不是買不起。”
“我不是糾結價格。我是糾結顏色。”
“顏色有什麼好糾結的？你塗什麼顏色都好看。上次你素顏去倒垃圾，裴大廚還盯著你看了半天。你問他是不是，他肯定會說‘是’。”
阮阮下意識地轉頭去找裴晨生。他正站在男士護膚區，認真地閱讀一瓶鬚後水的成分表。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因為她在夢裡見過的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曬痕，是他上週幫她在陽臺搬花盆時留下的。他看完成分表把瓶子放回貨架上，又拿起旁邊一瓶看。他買東西比她更糾結，這讓她心裡平衡了一點。
“別看裴大廚，”林念念把她的臉掰回來，“看口紅。”
“我在看。”
“你在看他。口紅在他臉上嗎？”
阮阮拿起兩支口紅乖乖去收銀臺結賬。林念念跟在她後面，順手從展示架上拿了一盒面膜扔進自己的購物籃裡。路過香水區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拿起一瓶白麝香調的香水聞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噴嚏。
“這個味道不行，”她把香水放回去，揉了揉鼻子，“像商場一樓化妝品櫃檯的味道。你不喜歡這種對吧？”
“對。”阮阮說，“我不喜歡白麝香。”
“我知道。上次品牌方送的那套洗護就是白麝香，你用了一次就沒再碰過。裴大廚後來拿去自己用了。”林念念忽然笑了一下，“你倆真的很好笑。你買了不用的東西全是他用——洗面奶、沐浴露、身體乳、面膜。他快變成你的二手護膚品回收站了。”
阮阮沒有接話。她在想另一件事——那個備忘錄裡寫的“她討厭白麝香味的香水。那次品牌方送了一套，她聞了一下就放下了。幸好我沒買錯過。”她沒有跟林念念提過備忘錄。但林念念說的每一句都和備忘錄對得上。他記得她討厭白麝香。他把品牌方送的那套洗護用品拿走自己用了。不是因為她不用——是因為他怕她聞著不舒服。
阮阮站在香水區前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從收銀臺拿回來的小紙袋。紙袋上印著品牌方的logo，一個粉色的珊瑚圖案。落日珊瑚。她忽然想起來了——“落日珊瑚”是她最喜歡的一句詞的化用，出自一首她很久以前讀過的詩。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去年生日林念念送她那支口紅的時候說——“裴大廚選的色號，他說你會喜歡這個顏色，因為像落日。我問他為什麼是落日，他說你以前跟他說過。”
她說過。她不記得自己說過。但他說過。
“念念，”她說，“你覺得裴晨生是不是一個會把所有事都記住的人？”
林念念從面膜堆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平時更長，更像十年前宿舍樓下第一聲尖叫之後打量她的那個眼神——穿透的、不拐彎的、首達問題的骨頭。
“你在問一個你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林念念說，“他記你的事比我記教案都清楚。我教了三屆高中語文，教案每學期都要重新看一遍才想起來。他能記住你三年前某天隨口說的一句話，而且從來不掛在嘴上。這種人你不嫁，準備留給誰？”
嫁。這個字像一顆被丟進平靜湖面的石子，砸得阮阮心跳漏了半拍。她沒有回答。林念念顯然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但她沒有追問——林念念這個人雖然嘴快，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剎車。朋友做了這麼多年，她早就學會了辨認阮阮臉上那種“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的微表情。
兩個人繼續往男士護膚區走。裴晨生還在那裡，現在在研究一瓶剃鬚泡沫的成分表。阮阮走到他旁邊，伸手把他手裡那個瓶子拿下來放回貨架。
“你看了十分鐘了。”
“我在對比成分。這瓶含酒精，那瓶含蘆薈。含蘆薈的貴八塊錢，但我覺得貴的未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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