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看過你刮鬍子。”她說,“而且我看過你刮完之後下巴紅了一片,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你說謊的時候右眉毛會往上挑一下。剛才你在說含酒精那瓶的時候右眉毛挑了一下。”
裴晨生伸手摸了摸自己右邊的眉毛,然後認命地把含蘆薈那瓶剃鬚泡沫放進購物籃裡。林念念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貨架旁邊,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赫然是一張抓拍——阮阮抬手拿下裴晨生手裡的瓶子時,兩人對視的那個瞬間。
“這張絕了,”林念念低頭欣賞自己拍的照片,“你倆站在一起跟美妝博主和她的男模一樣。我發群裡。”
“你發什麼群?”阮阮警惕地回頭。
“就我們那個小群,只有我你裴大廚三個人。別緊張。”
群名叫“阮阮全球后援會”,成員只有三個人。林念念把照片發出去,配文:“今天品牌活動偶遇一對素人情侶,顏值過高懷疑是品牌方請的託。線上等,要不要報警?”裴晨生的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金毛犬舉著“我同意”的牌子。
阮阮的手機也震了。她開啟群聊,看到那張照片裡的自己:舉著剃鬚泡沫瓶子,抬頭看著裴晨生,側臉被二樓水晶吊燈的暖光打得柔和,表情介於嫌棄和寵溺之間。他的表情介於無辜和被拆穿之間。兩個人站在一排男士護膚品前面,像在拍什麼生活情景劇的劇照。
她把這張照片存進了手機相簿。
品牌活動結束後,三個人去旁邊的一家本幫菜館吃飯。林念念點了一桌子菜——糖醋小排、醃篤鮮、蟹粉豆腐、蔥油拌麵,選單上的招牌菜被她點了大半。裴晨生幫阮阮剝蝦殼——這家店沒有小龍蝦,但有一道油爆蝦,蝦殼炸得酥脆但不剝的話會扎到上顎。他把剝好的蝦放在她碗邊的小碟子裡,一隻一隻碼得整整齊齊。他自己倒沒吃幾口,全程在用一種建築師的精確度對付蝦殼。
林念念在對面看著,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阮阮,我認真的。裴大廚以後老了肯定是個特別好的老頭。會幫你剝蝦、幫你調電視、幫你遛狗、幫你澆花。你們老了以後坐在陽臺上,一人一把藤椅,中間放個菸灰缸——哦不對,你們不抽菸——放個茶杯。他給你倒茶,你給他念綜藝裡的搞笑片段。毛毛的孫子趴在你們腳邊。那個畫面你能想象嗎?”
阮阮可以想象。事實上,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幾乎是瞬間生成的——兩把藤椅,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個茶杯和一個鵝卵石。鵝卵石上畫著笑臉。傍晚的陽光從梧桐樹那邊斜斜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坐在左邊那把藤椅上,她坐在右邊。他的頭髮白了,她的手背上有皺紋,但他還會在給她倒茶的時候偷偷多放半勺蜂蜜,因為她年紀大了以後味覺退化,總覺得茶不夠甜。
她被這個畫面擊中了。筷子停在半空,油爆蝦的殼碎了一小片掉在桌布上。裴晨生遞過來一張紙巾。
“怎麼了?”
“沒事。”她把紙巾接過來擦了擦手指,“手滑。”
林念念沒有拆穿她,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她的眼神在說——你看,我說了吧。這家店的茶很好喝,是桂花烏龍,桂花香很淡,烏龍的苦味也很淡,喝完之後舌根有一點點回甘。阮阮低頭喝了一口茶,把那個陽臺的畫面暫時收進腦海深處,和林念念剛發的那張照片放在一起,存進同一個刪不掉的資料夾。
晚飯後三個人在路口分開。林念念要去坐地鐵,走之前抱了阮阮一下。“下週影片別忘了拍。品牌方那支落日珊瑚你給我留著,我來拍試色。”她轉向裴晨生,“裴大廚,你負責監督她。”然後她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淮海路的人流裡。
阮阮和裴晨生並肩往停車的地方走。初秋的晚風有些涼,她下意識地往他身上靠了靠。他把手裡的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騰出靠近她的那隻手臂,讓她挽上來。
“林念念今天說了我什麼壞話?”他問。
“沒有。她誇你。”
“誇我什麼?”
“誇你以後會是個好老頭。”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逗笑的輕快笑聲——是更深的、被什麼東西觸動之後從胸腔裡慢慢浮上來的那種笑。“那她有沒有誇你以後會是個好老太太?”
“沒有。她只誇你。”
“那不行。我回頭跟她說,讓她下次誇你。”
“不用。”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一點,“你誇就行。”
路邊的梧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響。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剛好夠照亮人行道上他們並排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中間幾乎沒有空隙。她的帆布鞋踩過一片乾枯的梧桐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在那個聲音裡,忽然想起了一個和此刻無關的畫面——另一個夜晚,另一棵梧桐樹,另一片落葉。她一個人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個麵包和一瓶牛奶,妝花了一臉,喉嚨痛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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