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那棟樓，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到了底。
裡面沒有轎廂，是一條往裡延伸的白色走廊，燈管一節一節亮過去，照著盡頭一扇看不清的門。值夜的人站在門口，沒敢往裡邁，他後退一步，電梯門也沒合上，那條走廊就那麼亮著，像是在等他。
同一時刻，這樣的電梯門，在江城一棟接一棟樓裡開啟。
城西一棟寫字樓，加班的人按了下樓，電梯到了，門開，裡面是同一條白走廊。他以為按錯了，又按一次，每按一層，開出來的都是那條走廊。
雨還在下，城南的公交站臺，一排站牌底下停進來一輛沒有線路號的公交，車身是溼的，車燈是暗的，門自己開了。站臺上等車的人往裡看，有個老太太忽然挪不動腳了，她盯著靠窗的座位，那兒坐著一個人，背影是她等了三年也沒等回來的那一個。她抬腳要上車，後面的人一把拉住她，她回過頭，眼睛是空的。
街邊大屏、便利店的電視、人們攥在手裡的手機，在同一秒跳成紅色。
「江城天氣預報。」
「今夜，全城將降下遺忘。」
「明日，無人記得昨天。」
報刊亭的老闆對著手機把這幾行字念出聲，唸到“明日”，停住了。他張著嘴，想不起來下一個字，也想不起自己剛才在幹什麼。
一個母親在小區門口牽著孩子，低頭要喊孩子回家，話到了嘴邊，她忽然想不起孩子叫什麼。她蹲下來盯著那張臉看，越看越陌生，孩子也仰著頭看她，那雙眼睛裡同樣開始發空。
便利店貨架上的價籤自己在換，礦泉水標到兩千八，又變成一個誰都不認得的符號。十字路口的燈不跳顏色了，跳數字，從九十九往下倒，沒人知道倒到零會怎樣。公共廁所的鏡子裡，人抬起手，鏡子裡的人晚三秒才抬。
這些東西，有的連個名字都沒有，就這麼出現了。沒人知道它們的規矩，因為它們本來就沒規矩。
城東醫院的急診大廳，牆上原本只掛著內科、外科、收費處的牌子，這會兒多出一條走廊，走廊口空著，沒有門牌。一個被推進去的傷員，二十分鐘後自己走出來，傷口好了，乾乾淨淨。護士迎上去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他想不起自己叫什麼，也想不起是誰把他送來的，後面又一張床推了進去。
劇院、電影院、空著的會議廳、熄了燈的教室，一排排空座位上，不知什麼時候坐滿了人。是紙做的人，對著空臺子鼓掌。掌聲越來越響，響到把窗玻璃震出裂紋，再震碎，碎玻璃落地的聲音，全被那片掌聲蓋住了。
城裡的廟，商場門口的財神，櫃檯上的招財貓，在同一刻開了口，聲音溫和。
“請問，你要許什麼願？”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低頭一看，腳底下的地磚上多了一行字。
「己扣除：三年。」
抬頭看天的人發現，那些高樓的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多長出來幾層。樓層多得不對，樓體也跟著往一邊斜，整條天際線都是歪的，還在慢慢往下沉。
報警電話再也打不進去了，佔線的嘟嘟聲裡偶爾混進別的聲音。救護車堵在變了形的街上，警燈還在轉，沒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
到這會兒，放出來的還都是寫過幾筆、好歹有個樣子的東西。
接下來出來的，是那些只起了個名字、內容還空著的；是寫了一行就刪掉的；是連編號都沒來得及給的。它們沒有固定的樣子，沒人摸得到它們的規矩，也找不到弱點，因為它們本來就什麼都沒填。
打電話的人開始聽見怪事。聽筒那頭，對方說的話，是還沒發生的、對方等會兒才會說的那句，而自己一張嘴，吐出來的，卻是幾分鐘前己經說過的話。話和話錯開了，時間在嘴邊對不上。
街上每一面牆，都長出了紙，是通緝令。通緝令上印著的人，就是這會兒站在這面牆前頭的那個。有人看清紙上是自己，轉身就跑，那張紙從牆上飄下來，貼著地面，跟著他走。
還有些東西，連個能說出口的樣子都沒有。
有人走到一個路口，聽見一陣哭聲，是個小孩在哭，聽了半天才聽出來，那是自己小時候的哭聲。
有人過馬路，走到一半，忽然非常確定，確定自己不是人，可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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