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超出了聽覺範圍的巨響。陳遠感覺自己的耳膜瞬間被震得失靈,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鳴叫聲。他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尖叫,但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世界變成了無聲的默片。
山頂撞進天穹的位置,天空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縫,從撞擊點向西面八方蔓延。裂縫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種說不清顏色的虛無。天穹碎片從裂縫邊緣剝落,墜落的過程中燃燒成火球,拖著一道道黑煙砸向地面。
一顆火球砸在不遠處的山頭上,整座山頭瞬間被削平,衝擊波把陳遠掀翻在地。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然後他看到了月亮。
裂縫的另一邊,一輪巨大的銀色天體近得不可思議。它不是掛在天上,而是壓在裂縫上方,能清楚看到它表面的環形山和月海。它比陳遠在現代見過的任何一次超級月亮都要大。
不周山的山頂撞上了月球的邊緣。
衝擊的瞬間,碎片從月球表面剝落,大的有半座城那麼大,小的密如雨點,在太空中散開,形成了一條銀白色的碎片帶。
天空的碎片持續墜落,地面上的火球越來越多。不周山剩下半截山體孤零零地立在地平線上,斷口處冒著濃煙。天空的裂縫還在擴大,月球失去了支撐,正在緩慢地漂離地面。
再然後,洪水來了。
從海洋方向湧過來的,一堵黑色的水牆,有上百米高,上面翻湧著泥沙、樹木、建築的碎片,以吞沒一切的氣勢朝內陸推進。水牆的推進速度極快,所過之處山丘被抹平,河谷被填滿,森林被連根拔起揉成碎屑。
陳遠站在這具身體所在的高地上。他看見下方村莊的村民們從房屋裡跑出來,仰頭看著撲面而來的水牆。有人跪下祈禱,有人抱起孩子在跑,跑得過水牆嗎?不可能。
水牆蓋了下去。村莊在水牆下消失了,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樣。水退去之後,谷地變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漂浮著碎木、衣物和看不出形狀的雜物。
陳遠這具身體在發抖,膝蓋發軟,想要跪下去。
高地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陳遠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一座山峰上,一個身影正從山體中走出來,人身,蛇尾。蛇尾不是爬行的,是首立行走——尾部在地面上快速擺動維持平衡,上半身保持垂首。
女媧。陳遠在心裡叫出了這個名字。
她身後跟著更多的神族。他們有同樣的形態——人身蛇尾,有的鱗片是青色的,有的是墨綠的,有的是深藍的。身體的姿態、行走的方式和女媧完全一致,他們從一個山體中魚貫而出。
女媧站在山巔,俯視著洪水肆虐的大地,臉上充滿了哀傷。
幻境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陳遠感覺自己在幻境中待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體還站在墓室裡。
女媧帶著族人熔鍊五彩石,五彩石不是五種顏色的石頭,而是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能量結晶。五種晶石被投入一個巨大的環形熔爐,熔爐的火焰是神族用自己的生命力點燃的白色火焰。火焰舔舐著晶石,將它們融化成一種銀白色的液態物質。
女媧站在熔爐邊,雙臂張開,銀白色的熔液從爐中升騰而起,在她意念的控制下飛向破碎的月亮。熔液填補了月殼的裂縫,一層一層地塗抹上去,然後冷卻,和原有的月殼融為一體。
修補工作持續了多久,陳遠估算不出來。感覺上像是幾年,又像是幾十年。女媧和她的族人沒有休息過,他們一批接一批地工作,將月殼的碎片一塊一塊拼回去,用熔液填補接,當最後一道裂縫被填補完成,月亮的表面重新變得完整。
女媧站在月球表面,低頭看著腳下的大地。她身後是剛剛修復完畢的完整月殼,面前是正在漂遠的藍色地球。
她的眼睛裡只有哀傷,陳遠看得很清楚,因為幻境把他的視角拉得很近。她修好了外殼,但裂縫內部的本源核心依然在持續流失。
幻境忽然切換,陳遠的視角從月球表面被猛地拉遠,時間在以極快的速度快進。日月交替,季節輪換。他看到了月球內部因本源枯竭而發生的連鎖反應——曾經繁盛的月球表面變成了荒漠,銀白色的大地上建滿了宏偉的城市,那些城市的建築風格不屬於任何地球文明,高聳的塔樓、環形的水道、層層疊疊的空中花園。城市裡的燈光從萬家燈火變成零星幾盞,再變成一片黑暗。城市變成了廢墟。那些依靠本源維持生命的神族開始衰亡——不是老死的,他們的身體不會老,但體內的生命之火在熄滅。孩子不再出生,月球上的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神族的人口己經減少了九成。
陳遠感受到了一個文明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的恐懼。
女媧召集了所有幸存者。廣場上站滿了人,陳遠站在人群的角落裡,能看到女媧站在廣場中央,她不再是人身蛇尾了。她的蛇尾變成了一雙人類的腿,站在那裡,看上去和一個普通人族女性沒有區別。
她用神族能理解的方式展示了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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