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打完一場小仗,跟北面的另外一個部落搶牧場,死了十幾個人,算不上什麼大仗,兄弟倆繳獲了幾罈子酒,喝得爛醉,就那麼躺在草原上看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比哪裡都多,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撒在了黑布上。
三個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幕乾淨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綢緞。
卡恩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說:“總有一天,我要坐在最高的地方。”
鐵牙當時沒說話,他順著卡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那顆星,很亮,很孤獨,周圍一圈都沒有別的星星,像是被所有的同伴排擠在外。
鐵牙不知道卡恩看到的是“最高”,還是那顆星旁邊的空曠。
但鐵牙什麼也沒問,只是繼續喝酒。
後來很多年,鐵牙經常想起那個夜晚,尤其是卡恩坐上王座之後,尤其是卡恩開始變得暴躁、多疑、不可一世之後。
鐵牙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晚上他說了點什麼,哪怕只是問一句“為什麼”,接下來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時間不會倒流。
就像那碗酒,喝完了就喝完了,不會再倒回來。
鐵牙把碗放下,碗口朝下扣在桌上。
“去吧。”他對石拳說,“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看到全軍拔營完畢,違令者,軍法處置。”
“是!”石拳抱拳應道,轉身大步走出帳篷。
帳篷簾子落下來的那一刻,鐵牙獨自站在帳中,一動不動。
炭火盆裡的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下幾塊燒透的紅炭,像是一雙雙半閉的眼睛。
月光從帳頂的縫隙灑下來,在鐵牙腳前的地面上畫了一道白線。
鐵牙低頭看了看那條白線,然後一腳踏了過去。
帳外,號角聲劃破了夜空,低沉、蒼涼、綿長,像是一頭老狼在對著月亮嚎叫。
一個接一個的號角回應著,從營地中央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漣漪一樣盪開去。
帳篷裡開始有人影晃動,一頂頂灰褐色的帳篷被拆倒、摺疊、打包,動作整齊而迅速。
戰狼從睡夢中被喚醒,低聲嘶吼著抖落身上的霜露。
牛頭人戰團開始列隊,鐵盾碰鐵盾的聲音悶悶地傳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整個獸人大軍,就這麼沉默而有序地移動著。
沒有人大聲喧譁,沒有人問為什麼,在鐵牙的軍營裡,服從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因為鐵牙有多殘暴,而是因為他從來沒讓他們打過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月光下的草原,安靜得像一塊鐵。
但從北面傳來的震動,正在一寸一寸地撕裂這份安靜。
獸人的雙腳踏過草地的聲音,悶沉而綿密,像是遠方正在醞釀的雷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