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裡人聲鼎沸，熱氣混著酸菜味撲面而來。
可姜黎什麼都聽不見，也聞不到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老關那句在耳邊反覆炸響的話——“蜂巢己知你們要來”。
火車站那個明晃晃寫著“陸驍”的牌子，不是示威。
是戲耍。
是貓逮住耗子後，故意鬆開爪子，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惡趣味。
巨大的羞辱感和憤怒燒穿了她的五臟六腑，桌下的手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斷在掌心。
一隻乾燥溫暖的大手覆了上來，不帶任何情緒，卻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是陸驍。
“吃飯。”他只說了兩個字。
姜黎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那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死寂。
她懂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敵人要看的，就是他們自亂陣腳的醜態。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根滾燙的粉條，面無表情地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彷彿嚼碎的是敵人的骨頭。
老關看著兩人的反應，那雙被油煙燻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裡，掠過一抹極難捕捉的認可。
他壓低聲音，語速又急又快：“聽著。原計劃全部作廢。你們的身份沒了，再用就是送死。”
“從現在起，陸驍，紅旗機械廠新來的八級鉗工，關外調來的。你，姜黎，”他看向姜黎，“他剛從鄉下接過來的婆娘。沒文化，愛佔小便宜，脾氣臭。”
一串鑰匙和兩張疊好的工作證被推到桌子邊緣，被油膩的桌布襯著。
“廠裡的家屬樓，三樓最東頭。筒子樓，藏不住秘密，但也是最好的藏身地。你們要做的，就是變成那棟樓裡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塵。”
老關的聲音裡透著巨大的悲痛和狠厲：“信鴿的命不能白搭！他用命給你們換來的情報，就是讓你們活下去，從裡面把蜂巢這張網，給我活活撕爛！”
他猛地起身，肥碩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決絕地消失在後廚的門簾後。
砂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冒泡，可這頓飯，己經沒了任何味道。
陸驍收起鑰匙和證件，揣進內兜。
“走。”
筒子樓就在幾條巷子外，一棟典型的蘇式紅磚樓，牆皮斑駁。
一條又長又黑的走廊，灌滿了煤煙、廁所騷味、油膩飯菜香和一股子黴味。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寫著粉筆編號的木門。孩子的哭聲、女人的罵聲、收音機的唱戲聲，攪成一團，吵得人腦仁生疼。
這裡，就是他們接下來要潛伏的戰場。
房間在三樓走廊最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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