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第三日傍晚,被孫鐵柱的斥候從西邊的沙梁後頭“請”進來的。
來人裹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趕著兩頭駱駝,一口咬定自己是漠西來的牧人,要往鎮北關換糧、換鐵。可斥候一搜他的駝囊——換貨的羊毛、皮張一概沒帶,倒在褡褳底下搜出幾張上好的白駝皮,鞣得極細,尋常牧人哪用得起這等好東西。
“空著手來換糧換鐵,褡褳裡倒揣著只有頭人帳裡才鋪得起的白駝皮。”孫鐵柱把那人押到中軍帳前,冷笑一聲,“老人家,你這一趟,是來換貨,還是來探道的?”
那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臉上溝壑縱橫,被押著也不慌,只眯著一雙渾濁的老眼,不住地打量帳外那幾門用氈布罩著的黑炮。
蕭淵掀簾出來,揮手叫斥候退下,親自給那老者鬆了綁。
“老人家從漠西來,走了不少路。”蕭淵不點破,也不叫人搜身,只叫人取了熱羊湯、烤餅來,“先墊墊。”
老者捧著那碗熱湯,渾濁的眼裡頭閃過一絲訝異。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輩子,見多了刀光。被擒進敵營,要麼是繩子勒脖子,要麼是馬刀架頸,頭一回有人先給他遞碗熱湯。
湯喝到一半,老者忽然擱下碗,操著一口生硬的大燕話,開門見山:“燕北王。我替我家頭人,問一句話。”
帳裡幾個將領按了按刀。蕭淵卻抬手壓下,神色不動:“講。”
“你那砸牆的雷,我家頭人聽說了。石寨破得那天,跑回去的人,把話都帶到了。”老者盯著蕭淵,一字一句,“我家頭人想知道——你大燕這一回北上,是要哈丹一個人的命,還是要把我們漠西諸部,連皮帶骨,都吞下去?”
帳裡一靜。
這話問得首白,首白得近乎無禮。可蕭淵知道,這一句,才是漠西那幾十頂帳子,這些日子裡夜夜睡不安穩的真正心病。
他們怕哈丹的刀,更怕大燕過了河,就拆了橋。
蕭淵沒有立刻答。他走到帳角,親手拎起一隻粗麻袋,“咚”地擱在老者面前,袋口一鬆,金燦燦的粟米嘩啦淌了出來,在氈上堆起一座小尖。
“這糧,”蕭淵道,“鎮北關那桿秤上稱的。足斤足兩,乾淨得沒摻一粒沙。”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堆金黃的粟米上,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草原上換糧是什麼光景,他比誰都清楚。私販的秤永遠缺斤短兩,一遇上白災、旱災,牛羊成片凍死餓死,部裡斷了頓,拿十張好皮子,也換不回一斗米。哈丹帳下這兩年,糧越來越緊,越來越貴。
蕭淵又一擺手。一名親兵雙手抱進來一口黑沉沉的大鐵鍋,“當”地墩在那袋粟米邊上。
“還有這個。”蕭淵抬了抬下巴,“老人家,你們部裡,如今還鑄得出一口囫圇的鐵鍋麼?”
老者的眼,猛地一縮。
這一下,戳到了比糧更深的痛處。草原退到漠西這些年,會冶鐵的匠人死的死、散的散,部裡煮肉的鍋,破了補、補了裂,補到不能再補,就只能拿生皮吊著、燒滾石下去燙——肉煮不爛,半生不熟地往下嚥。一口好鐵鍋,如今在漠西,比一匹好馬還金貴。
“歸義大燕的部,”蕭淵道,“新鍋敞開換,箭鏃、馬掌、鐮刀,鎮北關的工坊有的是。哈丹給得了麼?”
老者沒答。他枯瘦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口鐵鍋冰涼的邊沿,像是怕它轉眼就飛了。
“歸義旗那些歸了大燕的部,”蕭淵緩緩道,“糧按戶白領,足斤足兩;鐵鍋、農具敞開換;牧地照舊劃給他們,誰也不準搶;旗號留著,頭人還當頭人;娃娃願意的,送進鎮北關學堂,給紙筆,管一頓熱粥。這兩年北境承平,他們的羊群,一年比一年壯;他們的倉,一年比一年滿。”
他頓了頓,看著老者。
“老人家走南邊來,路過鎮北關外那幾座土堡了麼?堡裡有搖幾下水就自己冒上來的物件,堡外是新翻的屯田。每天都有草原人趕著羊、牽著馬,從北邊過來,到那桿秤上換糧、換鐵、換布——那些人,從前也都是觀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