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了許久。
帳外的風,把氈簾吹得啪啪地響。
“我家頭人,叫阿勒坦。”老者終於鬆了口,這是他頭一回承認自己的來路,“白駝部,漠西最大的一個部。”他抬起渾濁的老眼,望著蕭淵,聲音裡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悲涼,“燕北王,你的牧地、旗號,我也信。可我家頭人怕的,不是這個。”
“他怕什麼?”
“他怕——”老者枯瘦的手指,在那堆金黃的粟米上輕輕一撫,“你這桿秤,稱得了糧,稱不回草原人的骨頭。今日領你的糧、使你的鍋、受你的牌,明日娃娃認了你的字、說了你的話。再過兩代,白駝部還在,可草原上,還有沒有‘咱們’這兩個字?糧是你的,鐵是你的,連人,也成了你的。”
這話一齣,帳裡幾個將領都變了臉色。
蕭淵卻笑了。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急著許諾什麼海誓山盟。這老六做派的燕北王,最不愛說漂亮話。
“老人家這話,說到根上了。”蕭淵在老者對面坐下,目光平靜,“我不哄你。歸義,是要受鎮北關、草原都護節制的;娃娃進了學堂,是要學大燕話、認大燕字的。這一條,我不藏著掖著。”
老者眼裡的光,黯了一黯。
“可我也問老人家一句。”蕭淵話鋒一轉,“跟著哈丹,白駝部能保住這‘咱們’兩個字麼?哈丹的糧,一年比一年少,鍋破了沒處補;哈丹徵起馬、徵起丁來,可曾把你白駝部當‘咱們’?石寨塌的那天,守牆的七八百人,哈丹連屍首都不曾來收一具。”
老者枯瘦的肩膀,微微一顫。
“歸義大燕,”蕭淵一字一頓,“你白駝部還是白駝部,旗號、頭人、牧地,都給你留著。跟著哈丹耗下去——等糧盡了、人散了,白駝部連這三樣,都剩不下。”
他站起身,把那袋粟米往老者面前又推了推。
“這袋糧,帶回去,給阿勒坦。告訴他——我不逼他當場表態。這仗,大燕打得起,也耗得起。他想看,就再看一陣;
老者怔怔地望著那袋粟米,望了許久。
末了,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朝蕭淵深深一揖——這一揖,比草原上對著王帳的禮,還要重幾分。
當夜,老者趕著他那兩頭駱駝,趁著月色,悄沒聲地出了營,往西去了。
孫鐵柱站在蕭淵身側,望著那漸漸隱進夜色的駝影,低聲道:“殿下,放他這麼走了?萬一……他回去給哈丹通風報信?”
“他不會。”蕭淵望著西邊那片墨黑的夜,“阿勒坦敢派人來探口風,這條心,就己經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在我這兒——在哈丹那兒。”
孫鐵柱不解。
“漠西諸部都在看風色。”蕭淵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石寨砸了,降卒放了,如今連白駝部都派人來探了——這些,瞞不過哈丹的眼睛。一個人,眼看著身邊的人心一個一個散掉,他會怎麼樣?”
帳外,北風捲過大漠,嗚嗚作響。
蕭淵的聲音很輕:“他不會坐著等死。他會咬人。”
而此刻,大漠更深處那頂王帳裡,哈丹盯著案上那幾張剛送來的、報著諸部異動的信報,一張比一張髒的臉,正一點一點,沉得能滴出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