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信報,哈丹在案前盯了整整一夜。
油燈熬幹了三盞。天矇矇亮時,他終於抬起頭,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報上的事,一樁比一樁戳心。頭一座石寨被燕軍隔著二百步,幾聲雷砸塌了——守牆的硬骨頭千夫長死在亂軍裡,七八百人,降的降、散的散。這還罷了。真正叫他坐不住的,是後頭那幾行:燕軍破寨不屠,反給降卒上藥、管飯,挑了十幾個伶俐的,放回漠西各部去了。
更有甚者——白駝部的阿勒坦,竟暗遣了人,往燕軍大營走了一遭。
“阿勒坦……”哈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枯瘦的手把那張羊皮信報攥得咯咯作響。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漠西諸部這一年,本就是被他連哄帶逼,才勉強攥在手裡的。如今燕軍那門砸牆的雷一響,降卒一放,白駝部一動——人心,就像他帳外這片大漠的沙,正從他指縫裡,一粒一粒往下漏。
帳簾一掀,呼延達勒大步進來,甲冑上還沾著夜裡巡營的霜。這條圖勒舊日的親衛千夫長,如今是哈丹手裡最硬的一把刀。
“大汗。”呼延達勒抱拳,聲音悶得像石頭,“東邊又走了兩個小部。趁夜拔的帳,沒打招呼。”
哈丹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帳口,掀簾望出去。大漠的晨風捲著沙,颳得人臉生疼。遠處,本該連成一片的各部營帳,稀稀拉拉,空出了好幾大塊——那都是這些時日,悄沒聲拔帳走了的。
“呼延達勒,”哈丹背對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掉,“你說,咱們還剩多少日子?”
呼延達勒沉默了。
他答不上來。糧,一天比一天少;部裡煮肉的鍋,破了沒處補;鐵鏽在刀上,馬瘦在圈裡。前頭,燕軍那門雷,把石寨當土牆砸;後頭,鎮北關那桿秤,把人心一點點吸過去。兩頭夾著,他們這點家底,是熬一日少一日。
“熬不過去了。”哈丹轉過身,那雙熬紅了的眼裡,反倒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狠,“跟燕軍這麼耗下去,不出一年,我這帳子裡,連你都得拔帳走。”
呼延達勒眉頭一擰:“大汗的意思是……”
“燕軍憑什麼把石寨當土牆砸?”哈丹一步步走回案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幾行報著“砸牆的雷”的字上,“憑的就是這幾門雷!沒了這雷,他楚雄的重騎,還得拿命來填我的石寨;他韓大山的輕騎,也繞不開一座壘好的牆。火銃和重甲還在,可那股天雷破寨的神氣,就沒了。”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
“只要讓諸部知道,這雷也會怕火,也能被毀,人心就還有得爭。”
帳裡一靜。
呼延達勒猛地明白過來:“您要……奔襲他的炮營?”
“那幾個鐵疙瘩又笨又重,”哈丹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一天挪不了幾十裡,得靠犍牛拖、民夫推。這種東西,白日里有大軍護著,夜裡呢?夜裡,它就是幾頭拴在樁上的死牛!”
他繞過案,一把抓住呼延達勒的胳膊:
“你帶王帳的精騎,趁夜,繞開他的大隊,首插他的炮營。不戀戰,不搶東西——一把火,把那幾門雷,連炮帶架,給我燒了!”
呼延達勒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在草原上廝殺半輩子,夜襲、奔襲、斬首,正是王帳精騎最拿手的看家本事。燕軍的步卒、輜重慢得像爬,他的快馬一夜能奔出二百里。只要摸到那炮營跟前,趁著夜色一把火——
“燒了那幾門雷,”哈丹鬆開手,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燕軍還是燕軍,可這北伐的聲勢,就塌了一點。諸部一看,那天雷也不是不可破,這散掉的人心,才有機會聚回來!”
呼延達勒盯著那張信報看了許久,忽地單膝點地,聲音斬釘截鐵:“大汗,給我八百王帳精騎。三日之內,我把那幾門雷,燒成一堆爛鐵送回來。”
“好!”哈丹的眼裡,頭一回有了光,“挑最快的馬,帶足火油。繞北邊那條死沙過去——燕軍的斥候,撒得再密,也照看不到那片沒人走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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