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是夜色最濃的時辰。
呼延達勒勒住馬,伏在一道沙脊後頭,眯眼望向前方那片燕軍炮營。
他沒有立刻衝。半輩子的廝殺,把這條老將的性子磨得比誰都沉。繞死沙、銜枚裹蹄、挑天亮前下手——這些他都做了;臨到跟前,他還是先派了兩騎哨探,貼著地皮摸上去,繞營走了一圈。
哨探回來,低聲回報:營子不大,前頭一片低矮的帳,幾堆將熄的篝火;當中,影影綽綽立著幾個又笨又重的大鐵疙瘩,正是那幾門砸牆的雷。巡夜的人影稀稀拉拉,沒什麼戒備。
呼延達勒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分。
他沒瞧出破綻。營子、篝火、炮位,樣樣都對得上探報。八百人對付一座守備鬆弛的炮營,綽綽有餘。
“放火,就走。”他最後壓了一遍嗓子,“不戀戰。誰貪功,誰送命。”
八百精騎,貼著沙地,黑壓壓地朝那幾門炮壓了過去。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近得能看清那幾門炮黑洞洞的炮口了。
可就在這五十步上,呼延達勒的後脖頸,忽地一涼。
太靜了。
靜得不對。這麼近,馬蹄聲再輕,也該驚動營裡的人了——可那幾堆篝火後頭,沒有一個人影起身,沒有一聲示警。整座營子,像是在等著他們進來。
老將的首覺,在這一瞬間尖叫起來。
“不對——”他猛地一拽韁繩,“慢!”
晚了。
“點!”
一聲暴喝,從那片低矮的帳子後頭炸開。
剎那間,營子兩側呼啦啦豎起一排排火把,火光大亮。
呼延達勒的瞳孔,驟然一縮。
哪有什麼鬆弛的炮營!那幾堆將熄的篝火後頭,橫七豎八拒著一排排車——車與車首尾相接,車轅朝外,車板上架著黑黝黝的火銃,密得望不到頭。車陣前頭,斜插著一片半人高的拒馬樁,樁尖朝外,寒光凜凜。
那幾門“拴在樁上的死牛”,穩穩架在車陣正中,炮口正對著他衝來的方向。
是個口袋。他一頭扎進來的,是個早就張好了口的口袋。
那兩個哨探看見的,本就是布給他看的。呼延達勒在馬上,後背的冷汗唰地下來——他做對了每一步,可從他踏上那條死沙的那一刻起,這口袋,就在這兒等著他了。
“撤!”他聲嘶力竭地嚎,“撥馬,撤——!”
可八百騎衝得太急,前隊收勢不住,後隊又頂上來,人馬擠作一團,正撞在那片拒馬樁前。
“放——!”
車陣後頭,韓大山的吼聲壓過一切。
第一段火銃,齊齊噴出火舌。
!——砰砰砰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