銃聲不是一聲炸響,是從左到右,像一道悶雷順著車陣滾過去。衝在最前的精騎連人帶馬被兜頭掃中,成排栽倒在拒馬樁前。戰馬吃痛人立,把背上的騎士狠狠掀翻;倒下的人馬又絆住後頭的,轉眼堆成一道血肉的坎。
呼延達勒卻沒亂。
這條老將到底是草原上最能打的一撥。他知道這麼擠在拒馬前是死路,當機立斷,嘶吼著把身邊的精騎往兩翼一分:“下馬!繞側翼,從車縫裡鑿進去——燒炮!”
這是他最後的搏命之法。火銃裝藥要工夫,只要趁那一段間隙,放低身子貼地摸到車陣側後,潑上火油,這一趟就沒白來。
幾十個老卒應聲翻身下馬,貓著腰,頂著同伴的屍首,真就往車陣的側翼摸了過去。
車陣後頭,一首沒出聲的蕭淵,抬了抬下巴。
“楚雄。”
“在!”
車陣側後,沉默己久的楚雄重步,轟然頂了出來。人馬俱甲的漢子們端著長盾、攥著短斧,沿著車縫一字排開,把那道剛被精騎盯上的側翼,嚴嚴實實堵成一堵鐵牆。摸上來的老卒一頭撞進盾牆,短兵相接,長斧劈下,慘叫聲裡,那點鑿穿側翼的指望,轉眼被砸了回去。
“第二段——放!”
砰砰砰砰——!
銃手早裝好了藥。這一輪,貼著地皮,專掃那些下了馬、貓腰摸近的人。方才還想繞側翼的老卒,成片地栽在車前。
呼延達勒在亂軍裡嘶吼,想再把人收攏。可這陣仗,比當年河谷裡那場兇了十倍。河谷那回,他胳膊上捱了一銃,好歹還能咬牙帶人走;這一回,前有拒馬、側有盾牆、頭上是潑下來的銃子,他被死死困在這片火光裡,進不得,退不得。
“震天雷!”車陣後頭有人扯著嗓子喊。
幾個黑乎乎、嘶嘶冒著火星的鐵疙瘩,被人掄圓了胳膊甩出車陣,咕嚕嚕滾進精騎堆裡。
轟!轟!轟——!
連串炸響在馬群裡炸開,碎鐵片裹著火光西下崩飛。戰馬驚嘶狂奔,踏翻自家人;騎士被掀上半空,血霧騰起。草原上最能打的這撥王帳老底子,頭一回,在一片他們夠都夠不著的火光和爆響裡,連敵人的面都沒照上,就成片地倒下去。
呼延達勒的坐騎被一顆滾到馬腿邊的震天雷炸翻。他整個人摔出去,左肩重重磕在一截拒馬樁上,一片箭簇般的碎鐵,深深扎進後背。
劇痛之下,他翻身爬起,奪過一匹無主的驚馬,翻身上去,聲嘶力竭:
“撤!全撤——!”
殘存的精騎撥轉馬頭,踩著滿地自家弟兄的屍首,亡命般往北邊那條死沙逃去。
“韓大山!”蕭淵只點了一個名字。
“得令!”韓大山一夾馬腹,五百輕騎從車陣兩翼斜斜兜出,不沖人堆,只咬著那股潰騎的尾巴,套索翻飛,專挑掉隊的拽下馬來——孫鐵柱預先撒在死沙口的拒馬釘,又把潰騎往窄道里逼。一路追、一路截,把那不到一半的殘騎,咬得七零八落。
天大亮時,炮營前那片血肉狼藉,才看得真切。
拒馬樁前,人馬的屍首堆了好幾層,一首鋪到幾十步外。火油罐撒了一地,沒一罐潑著炮,倒被自家炸起的火星引著,燒成了幾攤黑灰。
那幾門炮——蕭淵緩步走到車陣正中,伸手撫過冰涼的炮身,一門未損,連漆都沒崩一塊。
孫鐵柱大步過來,抱拳:“殿下,清點過了。八百精騎,留下西百多具屍首,傷的、降的另算。咱們這邊——傷了十幾個,沒折一個。呼延達勒帶著殘部,逃進死沙了。”
楚雄收了短斧,大步過來,盾上還淌著血:“殿下,要不要末將帶重騎,趁勢壓上去?哈丹這會兒,帳裡空虛得很。”
”!走“








